一件皮衣，藏着煤矿青春与百年匠艺
文/梁龙宝
世间风行一时的物件，大多繁华过后便归于沉寂。唯有我手中这件老式皮衣，相伴数十载，封存着我九十年代的青春，藏着矿区岁月独有的烟火气息。时隔多年每每回想，心底依旧暖意融融。
89年的邢台，国富皮衣家喻户晓，是当地人公认的上等好物。作为盛极一时的老牌国货，它皮质细腻、版型端正，轻便耐磨，还斩获国优奖项，畅销大江南北。在物资尚不充裕的年代，拥有一件国富皮衣，是无数年轻人心中体面又风光的向往。
那时我年仅二十五岁，孤身在外务工。枯燥的矿区生活里，工友闲谈便是难得的消遣。我至今记得一位同事，平日里省吃俭用，从不乱花一分钱，唯独对国富皮衣念念不忘。一件皮衣售价千元以上，相当于普通工人数月工资，可抵不过心底热爱，他终究咬牙买下一件。
这件皮衣确实不负期待，皮料柔软坚韧，上身挺括精神。同事身形端正，穿上之后愈发俊朗。他对皮衣爱惜至极，时常拿出保养油细细擦拭。经年打理之下，皮面愈发温润光亮。闲暇之时，他总爱轻轻抚过衣襟，那份发自内心的喜爱，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耳濡目染，我心中也生出向往。后来听乡中老人讲，邢台西北留鞣皮制裘的手艺源远流长，自明清世代传承。一代代手艺人踏实劳作，用料实在、做工考究，打造的皮衣结实耐看，品质不输外地名牌，价格却更为亲民，寻常百姓也能够得着。知晓这段历史，我愈发渴望拥有一件正宗的西北留手工皮衣。
我四处打听寻访，得知矿上一位职工正是西北留人，熟悉当地皮毛技艺。彼时我正值恋爱年纪，对象在东庞矿工作，我常常往返两座矿区，一边勤恳上班，一边经营平凡的生活。承蒙这位热心工友多方牵线，我终于如愿入手一件飞行服样式的手工皮衣。版型简约大方，皮料紧实柔韧，带着传统手艺独有的温润质感，上身利落精神，平添几分少年意气，圆满了我年轻时的一桩心愿。
这件老皮衣陪着我走过长路，历经诸多往事。记得转年四月，我前往东北鹤岗矿务局出差。邢台已是春暖花开，关外却依旧寒风凛冽、天寒地冻。一路舟车颠簸，凛冽寒风扑面而来，全靠这件皮衣抵御严寒，助我顺利完成工作任务。
最难以忘怀的，是九十年代骑摩托上下班的时光。摩托车是矿区最普遍的代步工具，每日穿行在路上，身披皮衣迎风前行，自在潇洒。春风起时阻挡风沙，深秋来临抵御寒凉，一年四季，这件皮衣穿梭于矿区街巷，定格了我年少意气风发的模样。
数十年匆匆而过，时代日新月异，各式新品层出不穷。曾经风靡全城的国富皮衣渐渐淡出大众视野；西北留绵延数百年的皮毛手艺，也在时代浪潮中慢慢落寞。市面上新衣琳琅满目，可在我心中，任何衣衫都无法替代这件老皮衣的分量。
近日，我专程前往有着“中国文明村”美誉的西北留村，探寻远去的皮毛产业往事。翻阅古籍，文字有据可查：《沙河县志》记载：“西北留皮业发达，坊肆栉比，富饶为全县冠。”又云：“西北留之皮货销路最远，为数亦巨，实为本县唯一之利源。”《邢台县志》亦载：“土人习攻皮技者制为裘，鬻之齐、豫、吴、皖诸省。”
鼎盛时期，这里皮毛作坊鳞次栉比，家家户户鞣皮制衣，产品远销国内各省，更远销俄罗斯、朝鲜，盛极一时。世事变迁，规模化皮毛产业逐步萧条、转型。看着传承四百五十余年的古老技艺日渐式微，我心中满是怅然。所幸走访得知，村里仍有几位老手艺人固守初心，守着一方小作坊，默默延续绵延数百年的羊皮制作技艺。
这是先辈留下的手艺，是珍贵的民间瑰宝，不该就此湮没。我始终认为，西北留羊皮制作传统工艺，完全具备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价值。我辈之人，理应扛起传承的责任，守护这份匠心，不让数百年的老手艺在我们这一代中断。
一件旧皮衣，半生旧时光。它承载着九十年代邢台的市井百态，镌刻着矿区工友真挚的情谊，记录着我青年时代奔波奋斗的足迹。岁月悄然流逝，旧物默然有情。那些朴素安稳的朝夕、意气昂扬的青春，尽数被这件皮衣妥善珍藏，成为一生难以忘怀的温暖记忆。
【作者简介】梁龙宝，生于1966年。中共党员，大学本科学历、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員。曾先后担任国企党委、工会办公室主任支部書記。工作之余热衷写作，有多篇小说散文诗歌发表于国家和省市级报刊杂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