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  耗

作者/戴 志

       秋末，咋暖还寒。抗旱排涝内河改造工地上一片繁忙。项目部办公室的“安全应急之家”展板散发着淡淡的油墨塑胶味。安全部负责人李主任的红顶安全帽斜斜扣在头上，指尖慢悠悠捋着一张翻卷边角的行业报纸，眼皮半耷，任窗外河堤方向隐约飘来慌乱的呼喊，半点不动声色。

“李主任！出事了！”

年轻技术员小周猛地撞开木门，反光安全背心浸满汗水，裤脚沾着河边淤泥，两手死死撑住桌沿，胸口剧烈起伏，话都说得破碎，“上头巡查工程的王总，踩滑栽进内河了！水深四米多，底下全是淤泥，岸边工友急得团团转却策手无策，总公司派来的专业救援队已在到来的路上，河水寒气刺骨，时间紧迫，再拖下去人恐怕撑不住，您快拿主意！”

        隔壁几间办公室里领导们，闻讯也陆续来到到安全部这间宽敝的办公室，坐满各条线的负责人。这层办公楼里，公司副经理、办公室主任、支部副书记、纪检书记，人人守着自己的工位各施其职，听见人命攸关的急报，各自端茶杯，一字一句抠着规章制度层层盘问，句句都卡在流程的条条框框里。

        李主任把报纸往桌面一搁，抬眼瞥了喘粗气的小周，语气四平八稳，像在核对一份寻常报表：“慌什么？天塌下来也得按章法办事。我问你，第一，落水一事，现场三份目击证词全部签字归档了？第二，应急救援专项协调会，通知、签到、会议纪要齐全没有？第三，完整施救处置方案，有没有走完内部初审？给总公司的突发事件上报函，初稿盖章了？还有救援队人凑齐了多少？全队资质复印件叮嘱他们带来了没有？资质年审有没有逾期？所有施救人员岗前考核合格证，到来时能拿出来核对吗？”

一连串诘问砸过来，小周张着嘴，脑子一片空白，喉咙干得发紧，半个字答不上。

        一旁何副经理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慢条斯理接话，眼角都没分给慌神的年轻技术员：“我再补几条核查项。此段河道实时水深勘测记录准确吗？可曾盖章存档了？落水区域风险评估报告走完审批流程？救生圈、安全绳这批物资，申领单据、定期校验台账齐全？能保证器械不是三无货品？施救前全员安全交底签字单，此刻可交付核验？”

        李主任敲了敲桌面，补了最关键一句：“物资人员齐备也没用，救人专项方案必须内部报备，重中之重——落水领导亲笔签署的救援授权委托书，你带来了？缺这份文书，所有施救行动全部不合规，出了纰漏谁都担不起。”

       倚在文件柜旁的办公室柳主任嗤了一声，抱着胳膊，语气刻板又凉薄：“你们都漏了人事这道硬坎。前几天总公司刚发文，王总岗位即将调整，正处在新旧交接空档。按公司管理细则，应急处置方案，必须由新任负责人签字批准才能落地。新领导入职有三个月试用期，转正签字方才具备审批效力。手续一日不齐，救援一日难以启动，实在没办法，就让河里的王总先熬过这三个月。”

        小周听得浑身发冷，脊背一阵阵发麻。支部熊副书记踩着慢悠悠的方步踱过来，手指点着墙上密密麻麻的制度展板，一字一顿：“救助安全交底台账、风险防控达标核验表、三级领导逐级审批签字单，三样缺一不可，少一张单据，谁也不好办。”

        小周怔怔望着一屋子的干部，茫然脱口而出：“可是……王总现在泡在河水里，浑身失温，他根本没法上岸签字啊。”

        话音刚落，纪检曾书记骤然沉下脸，眉头拧成疙瘩，声调陡然严厉：“落水就能逾越制度、无视规矩？越是危急关头，越要把流程底线守牢！这起人员落水突发事件的专项处置预案，事前有没有下发正式公文通知？没有加盖公章的书面通知，坊间传言一律定性不实消息，我们必须恪守不信谣、不传谣准则，未经多层审批，严禁私自开展任何不合规施救动作。”

       满屋人你一言我一语，书面通知、资质、质检、评估、台账、人事、方案审批、签字层层都有“关”要过，纸上条文翻来覆去掰扯，没有一人提议先去现场落实下河救人。   

      窗外河堤工友焦急的呼喊声，一阵高过一阵，顺着虚掩的窗扇钻进来，混着河水流动的哗哗声响，可办公室里这群手握处置权限的管理者，尽数置若罔闻，只顾推敲一纸文书的合规瑕疵。

       小周转头望向墙面，“生命至上，安全第一”八个红漆大字被日光晒得褪色，此刻看去格外刺眼。他们三百六十五天日日加班，桌上永远堆着填不完的台账、开不完的协调会、走不完的审批流程，外人看着终日劳碌不休，年终盘点，落地办成的实事寥寥无几。繁杂流程成了推诿拖延的挡箭牌，层层核查化作互相内耗的枷锁，按月领薪，却把制度设立最初守护生命的本心，抛得一干二净。

        李主任见小周呆立失神，抬手指了桌角一摞空白审批表单，语气依旧刻板，不带半分人情：“站着发呆没用，立刻返回现场，走完应急报备、事故登记、现场勘测、器具校验、风险复盘……全套手续，每一份材料盖章备齐，一步都不能省略。”

        小周喉头酸涩，低声追问：“也就是说，要等全部流程走完，才能下河救人？”

“没错。”李主任重新拿起那份旧报纸，目光落回印刷文字上，再不肯多看小周一眼，“险情再紧急，制度不能让步。安全规章不是挂墙的装饰，越是出事，手续越要做周全，不然上级巡查、年终考核，我们所有人都要背处分。比起实打实现场施救，合规台账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安全办公室重归沉寂，只剩纸张翻动细碎的沙沙声。

       窗外河堤上此起彼伏的呼救，不知何时，渐渐微弱下去，最后彻底融进河水流动的闷响里。一屋子熟稔各类规章、终日伏案填单的管理人员，依旧围坐在堆满台账的办公桌前，细细核对各类表单的签字、盖章、审批流程，仿佛方才河堤上濒临险境的人命，不过是流程表里一行无关紧要的备注。

窗外吹进的阵风，却吹不动满室僵化的规矩，吹不散盘根错节的职场内耗。没人再提起落水的领导，所有人各回各的办公室里，埋首纸页间，继续周旋于签字、报备、协调、复盘的循环忙碌之中，等待年终绩效补发、评模授奖、提拨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