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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白海棠”
作者：曹海仁
每年七月，街角的凌霄花又泼泼洒洒地开了。那橙红，总让我心头一颤——像火，更像父亲提起“七一”时，眼中倏然亮起，又缓缓黯下去的光。那光里，藏着他一生未能踏进的会场，一个只能在梦里反复温习的殿堂。
父亲八十三岁谢世，至今二十余载。时间并未将那遗憾磨平，反让它如一枚深嵌的刺，在每个与党有关的纪念日里，隐隐牵动整个家族的脉搏。而江淮大地上，翔宇精神如银辉长明——父亲那失落的一页，原来早已在我们全家的生命里，写成了另一种忠诚的答卷。
一
父亲的遗憾，始于石头城下那个酷烈的年代。他还是赤脚的少年，在南京机场弥漫的尘土与轰鸣中，用单薄的肩，扛起远比他沉重的货箱。机场是漩涡的中心：国民党的飞机起起落落，后来，膏药旗也狰狞地插了进来。空气里飘着铁锈与烽烟的气味。就在这白色恐怖最浓重处，一道暗中的光，点亮了他生命的轨迹——有人引着他，握住了一只坚定而温暖的手。他成了地下党组织的一根神经末梢，在敌人的眼皮下，传递关于机场的秘密。那些情报轻如纸片，重逾性命；那些交接，有时在黄昏巷口，有时在凌晨码头。一个眼神，半句暗语，心几乎要跳出来，血却是滚烫的。
两年多的淬炼，他像一块生铁被投入革命的熔炉。他的“上线”，那位领他见光的人，郑重地介绍他加入了党组织。那该是怎样一个夜晚？没有红旗，没有礼堂，或许只有一豆灯火，两双紧握的手，和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的承诺。他成了真正的战士，负责侦察机场的动静，将敌后的脉络悄悄绘入心底。
二
然而，历史的巨轮一次颠簸，便足以将个人如微尘般甩出轨道。他的入党介绍人——那位他视作导师与兄长的同志——不幸遇害了。联系的线，“啪”地一声，断了。
从此，他成了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南京阴霾的天空下飘荡，再也寻不到那只温暖大手的方位。白色恐怖如冰潮淹没了一切记号。他挣扎，寻找，最终像一叶孤舟，被迫溯长江而上，漂回了苏北老家——如今金湖县吕良镇那个叫振兴村的地方。这一回，便是与组织的永诀。
解放了，天亮了。可他总觉得自己的黎明缺了一角。他一次次向上级陈述，像讲述一个无人见证的梦。没有材料，没有证人，那段惊心动魄的过往，只剩下他一人孤独的记忆，在档案的空白页前，苍白无力。甚至，在那些风雨如晦的年月，污水也曾泼来。调查来了又走，结论是“查无实据”。没有“叛徒”的罪名，可那顶他梦寐以求的“同志”的帽子，也永远悬在了半空。
这成了他骨血里一根拔不出的刺。
三
他将这未被认领却已融入生命的忠诚，化作清泉，流淌成我们的家训。
我总记得他坐在老屋门槛上的样子。夕阳给白发镀上金边，话语沉甸甸的：“要忠诚于国家，忠诚于人民。”这不是口号，是他用一生遗憾换来的金石之言。接着是更具体的戒律：“生活上要勤俭，不赌博，不抽烟，不收礼。”他说，这就是他当年预备入党时，在心里对自己立下的誓。
如今，这红色的家训，已飘散、扎根，繁衍了八十多年。我们兄弟姐妹七人，是一个小小的缩影：兄弟四人，三人是党员，两人曾担任过党支部书记，两人曾披上军装。大哥在部队服役近九年，两次代理排长，都因文化水平所限未能提干，却毫无怨言。退伍后当了多年村干部，后被安排到供销系统，直到退休。他今年八十六了，腰板还挺直。
如今，我们这个大家庭已是一个四十九口的方阵。其中党员十人，像十颗星火；公务员十人，企业管理人才九人，散布在各行各业，默默地发着光。父亲留下的“规矩”，成了无形的界碑：几十年间，全家无一人受过党纪政纪处分，无一人刑事犯罪，甚至无一人因工作疏失写过检讨。这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骄傲。
四
记忆里有些画面，深刻如木刻。文革期间，每日清晨，全家老小必在毛主席像前站得笔直，进行“早请示”；夜晚，亦是如此“晚汇报”。仪式或许刻板，但在父亲那里，我后来才懂得，那或许是他能靠近组织生活最近的方式，是他教导我们何为敬畏与规矩的课堂。
这份自律，绵延至今。四十九口人，无一人沾染赌博，无人大操大办生日宴。我的姐夫，今年整八十了，生日那天，子女们想热闹一下，他却坚决不收一份礼，不放一响鞭炮，只是叫上一大家子人，吃了一顿朴素而热闹的团圆饭。席间笑语喧哗，那传承下来的清气，静默地萦绕在每一道家常菜的热气里。
家风是党风最微小的细胞，最深厚的土壤。父亲用他一生的遗憾，为我们夯实了一块名为“忠诚”与“清白”的基石。这块基石上，没有建造起他个人政治身份的丰碑，却生长出了一片枝繁叶茂的森林。我们每个人的路，似乎都在替他走那段未能走完的、与组织同行的路程；我们每个人持守的准则，仿佛都在替他履行那份未曾有机会完全履行的誓言。
五
又是一年“七一”，凌霄花依旧开得热烈。我仿佛看见父亲站在时光的那一头，目光穿过纷繁的花影与岁月的烟尘，静静地望着他这庞大而清白的家族。
翔宇精神，曾照亮过江淮大地上无数仁人志士的征程。周恩来同志少年时便立下“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宏愿，他用一生诠释了什么是忠诚、干净、担当。而我的父亲——一个普通得连名字都未必能载入史册的地下党员——用他一生的遗憾与坚守，在江淮一隅，为我们点亮了同样的火炬。
那终生未能愈合的遗憾，原来早已化作了一颗不死的种子，在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里，开出了另一种意义上的、繁花似锦的“证明”。那证明无需纸张。它写在一日一日的言行里，写在四十九颗跳动着的、与他一样赤诚的心上。
父亲，您失落的组织关系，成了我们全家永不迷航的罗盘。而您用一生守护的建党精神，正如翔宇之银辉，永远照耀着江淮大地，也照耀着您身后这支清白的方阵，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作者简介：曹海仁、1960年1月出生，系江苏省淮安市金湖县退休干部，热爰文学创作，自参加工作以来，先后在《淮安日报》《江苏工人报》《中国社会保障报》《中国组织人事报》《中国社会保障杂志》《银潮杂志》等媒体发表稿件600多篇，出版专著《健康常识研究》一书，被县图书馆收藏。2026年纪实文学作品《我的人生趣事》发表于中国文化出版社《白鹭文刊》。2025年纪念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永胜杯”全国征文竞赛获散文组二等奖，2026年度在全省老干部志愿服务类征文比赛荣获一等奖，征文被银潮杂志发表，新华报业集团《银潮杂志社》银发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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