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叉河畔酒香浓:武氏非遗的三百年守望
文 / 张永成
淮安的七月,总被一层薄如蝉翼的水汽温柔包裹。在这片古淮河与大运河交汇的沃土上,时光仿佛也浸透了湿润的质感,流淌得格外缓慢。行至杨二庄,五叉河在此处打了一个温婉的旋,水流似有灵性,特意放缓了匆匆步履,只为侧耳倾听岸边老街的低语。这里没有景区那般喧嚣的人潮与浮华的霓虹,唯有斑驳的青砖在岁月中静默伫立,以及从那深巷幽处飘出的一缕异香——若有若无,却如丝如缕,直抵人心最柔软的角落。
这香气,绝非现代工业香精那般直冲脑门、甜腻造作。它带着粮食经过漫长发酵后沉淀出的沉稳厚重,夹杂着陈醋那沁人心脾的酸冽,又融合了酱油经年累月熬制的醇厚。这是一种属于时间的味道,是大地与谷物在陶坛中私语的结晶,是三百年来未曾断绝的生命呼吸。
循香而去,穿过混凝土铺就的窄巷,便到了武德中的小院。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映入眼帘的是数十个巨大的陶坛。它们静默地伫立在庭院之中,宛如一群披甲守时的士兵,身覆岁月的尘埃,守护着某种神圣而古老的契约。武德中迎了出来,他面容清朗,目光中透着常年与五谷对话般的澄澈与专注;那双操持酿艺的手虽因劳作而显得有力,却并无沧桑枯槁之态,指缝间似乎还残留着洗不尽的酒糟痕迹,那是他与时间博弈的勋章。 他话不多,只是憨厚地笑着,引我们靠近那些坛子,轻声说道:“这都是粮食变的,急不得。”
在这里,听不到流水线的轰鸣,只有时间缓缓流淌的声音。上百吨白酒、几十缸酱醋,皆遵循古法,由一双双布满老茧的手一点点揉捏、翻搅、发酵而成。墙上那张“淮阴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证书,在阳光下边角微卷,透着一股朴实的庄重;旁边是一张张领导视察的照片,记录着这门濒临失传的手艺如何从边缘走向聚光灯下,重新焕发生机。
武德中抚摸着冰凉的坛壁,指尖传来的触感仿佛连通了历史的脉搏。他讲起了家族的往事,故事要从乾隆年间说起。他的四世祖武绍烈,曾是清宫酿酒师,将一套严苛至极的古法制曲技艺带回了民间。光绪六年,先祖武秀清迁居杨二庄,从此武氏美酒便在这方水土扎根生根。《武氏宗谱》里那些泛黄的纸页,记载的不仅仅是一串串神秘的配方,更是一代代人的生计、荣耀与血泪。
然而,传承之路从未平坦,甚至布满了荆棘与鲜血。讲到抗日战争那段峥嵘岁月,武德中的声音低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曾祖父武振愧因掩护抗日志士遭汉奸告密,日军的炮火瞬间将槽坊化为焦土,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二爷爷武鹤柏在那场浩劫中不幸遇难,曾祖父悲愤交加,当场吐血而亡。那一刻,酒香断绝,技艺蒙尘,家族的记忆仿佛被硬生生撕去了一角,留下了无法愈合的伤疤。
“那时候觉得,这酒怕是再也酿不出来了,武家的魂也没了。”武德中长叹一声,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看到了那片废墟上升起的袅袅余烟。
但他不甘心。作为第九代传人,那股流淌在血液里的倔强让他踏上了艰难的寻根之路。他远赴河南祖籍地,翻修家谱,走访散落各地的族人,只为寻找那一星半点的线索。无数个深夜,他在灶台旁守着火候,双眼布满血丝;在阴暗的酒窖里,他一遍遍闻着气味,试图从记忆的碎片和老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那个失传的味道。失败过无数次,酒酸了、味淡了、口感不对,他就推倒重来,哪怕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功夫不负有心人。当第一坛重现古法的酒终于开封时,那股熟悉而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防线,让他泪流满面。如今,武氏传统酿造技艺终于被确认为非物质文化遗产,这是对苦难最好的告慰,也是对逝者最深的祭奠。
漫步院中,指尖划过温热的陶坛,仿佛能触碰到三百年前的温度。武德中并非不知变通,面对商家上门求合作、谈转让的巨额诱惑,他始终摇头拒绝。“机器酿得快,产量高,但没魂。”他坚定地说,“有些味道,必须得人来守,得用时间去熬,少一分火候都不行。”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五叉河面上,泛起粼粼波光。武家小院的烟囱再次升起袅袅炊烟,酒香随风飘散,掠过杨二庄的老街,飘向远方的田野与村庄。这香气里,不再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粮食的诚实、匠人的执着,以及一个家族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的坚韧不拔。

武氏美酒,香飘四方。它醉的不仅是今人的口舌,更是那段未曾断绝的历史。在这一杯醇酒中,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技艺的复兴,更是一种文化血脉的生生不息。它是活着的历史,是流动的灵魂,在五叉河畔,继续书写着关于坚守与希望的传奇。
张永成简介:
资深媒体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淮安市作家协会会员、淮安市散文学会副会长,《世界文学》签约作家。长期从事新闻调查与纪实写作,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中国记者》《新华日报》《羊城晚报》等全国性报刊,以及《清江浦人家》《清江文学》《红高梁文学》等地方文化平台。发表专访、特写、散文、短篇小说、报告文学及影视剧本逾千篇,累计百余万字,三十余篇获国家及省级奖项。出版有25万字报告文学集《啊,太阳神》、30万字散文集《静水流深》。曾获“党报优秀群工干部”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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