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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的麦事
文/马香兰(甘肃华亭)
城中村的农人,大多顶着一枚“农转非”的身份标签。汭河边南北二山因采矿出现塌陷,曾经滋养世代人的平川良田,被林立的高楼层层取代、层层覆盖。如今若是不往远走,竟浑然不觉,盛夏六月的麦子,已然悄然步入收割尾声。
老辈人口口相传的农谚“麦子上场,核桃满瓤”,还有“算黄旋割”的鸟鸣啼唤,曾是陇东大地最准时的时令讯号。可如今,这些鲜活的乡土节律,渐渐被尘世喧嚣淡忘,只在尚有麦田的山野间,兀自回响、低吟。
今年六月,少了盛夏该有的习习清风,连日热浪翻涌,沉闷的暑气裹着燥热扑面而来,无端惹人心绪烦乱。
闲来刷着短视频,偶然刷到神峪、上关一带的麦收图景,金黄麦浪、躬身收割的农人、忙碌的乡野烟火,一幕幕映入眼帘,瞬间拽我坠入旧时光,重拾儿时岁岁年年的麦收往事。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端午一过,暑气渐盛,田地里的麦子便顺着节气慢慢灌浆、日渐饱满。风拂山野,麦色由青转黄,层层递进,晕染整片田园。关山脚下,南北汭河两岸的梯田依山而铺,青黄交错的麦苗铺展连绵,满目生机盎然,藏着乡土最蓬勃的希望。
每到此时,村里家家户户便开始忙活麦收前置的活计,首要一事,便是修整家门口的自留场地、平整碾麦场。
父亲素来热心乡邻琐事,每一年都会和左右邻里商议,将村口生产队遗留的闲置空地,合力修整成一方公用大碾场,供左邻右舍人家堆放麦垛、碾打麦子。
乡邻们向来同心和睦、互帮互助,商议既定便即刻动工。各家各户主动出人出力,合力清除场内杂草、铲平凹凸地面,再均匀泼洒清水固土。二哥开着家里的手扶拖拉机,牵引着厚重的大石碌碡,一遍又一遍反复碾压场地。拖拉机后还绑着粗壮的树头,细细扫平每一处缝隙、每一寸凹凸。数个时辰劳作过后,一方平整光洁、坚实干净的公用麦场,便稳稳铺在村口。
田间麦子一日日泛黄成熟,父亲的脚步也一日日奔波忙碌。他日日往返于南北二山的田地间,踏遍层层梯田、片片麦田。每日归家,他总会攥着几株饱满麦穗,坐在饭桌前,和爷爷、母亲细细细数各处麦田的长势光景。
“燕儿隘几处台子上种的7125麦种,今年长势喜人,麦穗饱满;大洼核桃地旁的两块麦田,四月遭了霜冻,麦苗稀疏、麦穗短小,收成怕是平平;灌渠边的麦子刚泛杏黄,得趁早轮番收割;北山陡坡地的麦子长势一般,不算上好;南山的秃芒麦最是争气,穗沉秆壮、长势绝佳,明年可以继续留种,这几日也尽数泛黄,恰逢收割好时节。”
听着父辈们细细研讨田事、斟酌收成,他们眉眼间流转的,皆是对土地的敬畏、对丰收的期许,满眼光亮,满心热忱。
麦收前夕的日子里,父亲和二哥日日打磨修整麦场,不曾停歇。奶奶和母亲也各司其职、日夜操劳,细细翻找、修补、整理家中的麻袋粮袋。铁叉、扫帚、木锨、镰架、镰刀……这些农具常年置于牛棚角落,尘封一整年,落满厚厚尘土。待到麦收将至,逐一擦拭打磨、整装待发,恰似奔赴田垄的战士,蓄势以待,静待丰收。
记得一个午后,父亲望着天色与麦色,对母亲说道,北山几处麦田已然熟透,可以轮番开镰收割了。他叮嘱母亲备好次日清晨的早饭,自己则取出镰刀,蹲在粗磨石旁细细磨刃。粗糙的磨石反复摩擦着刀刃,沙沙声响细碎绵长,父亲时不时抬手轻触刀刃试其锋利,再度细细打磨。不多时,锈钝的刀刃变得锃亮锋利、寒光透亮。
那一刻我忽然知晓,一场为期半月、全家同心劳作的麦收硬仗,自明日清晨,便要正式启幕。
磨好镰刀,父亲细心收拢镰架、妥善包裹刀刃,又取出麻绳,给架子车轮胎打足气压,逐一检查所有收割、运输农具。连日操劳的他,面上不见半分疲惫,眼底依旧盛满热忱与光亮,藏着对土地的眷恋,藏着对岁岁丰收的笃定希望。
次日上午,日头渐盛,我跟着二姐提着饭食,往北山田间送去。行至华矿山上,大屲之上芳草萋萋,不知名的野花肆意绽放,清风裹挟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漫过山野。漫山层叠的梯田里,挨着凉爽地塄、通风向阳之处的麦子,早已褪去青涩,沉甸甸的麦穗缀满枝头,通体鎏金,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山野各处的麦田里,早已遍布劳作的身影。沉寂许久的仪山山野,彻底褪去静谧。唰唰的割麦声、偶尔吆喝牲口的洪亮声、邻里农人隔田打趣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了整个盛夏田园。
大屲、地塄之上,石竹花、沙参花、旋覆花迎着烈日肆意盛放,烂漫灼灼、缤纷遍野。红彤彤的马楝豆挂满枝头,小巧玲珑,宛若迷你李子,惹人喜爱。彩蝶翩跹起舞,蜜蜂穿梭采蜜,山野生灵自在嬉戏,为繁忙的麦收时节,添了几分灵动生机。
伴着徐徐山风,我们抵达燕儿隘的麦田。远远便看见父母躬身劳作的身影,身后早已码放好一排排整齐的麦捆。二人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弯腰俯首,一手稳稳拢住麦秆,一手挥镰轻割。唰唰、簌簌的声响里,丛丛麦秆应声倒伏,动作娴熟利落。割下的麦子,被他们随手用麦秆捆扎整齐,轻轻码在身后。
盛夏的烈日炙烤着大地,父母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翻飞的麦芒,在他们胳膊上划出细密的红痕。尘土混着滚烫的汗水,在脸颊晕开斑驳印记,似是天然的花脸。可他们全然不顾周身疲惫与细碎伤痕,依旧俯身挥镰,不停劳作。
遍野农人躬身割麦、俯身耕耘,层层金黄麦浪间皆是忙碌身影。这质朴又壮阔的田园图景,恰似一幅流动的乡土油画,温柔又滚烫。
趁着父母歇晌吃饭的间隙,二姐拿起父亲的镰刀,试着体验割麦的劳作。我也心生好奇、凑上前凑热闹,拎起母亲的小镰刀,跟在二姐身后笨拙模仿。父母连忙轻声叮嘱,语气满是牵挂:“小心手,镰刀刚磨过,格外锋利,少拢些麦秆,慢慢来,别着急。”
二姐听着叮嘱,笑着点头,沉稳俯身、缓缓收割。而我初次握镰,毫无章法、莽撞尝试,没割几下,指尖便被锋利的镰刀划破,鲜红的血珠瞬间渗出。二姐无奈打趣:“从没干过农活,还偏要逞强。”
母亲没有半句责备,连忙在田埂边寻来一株大蓟,寻石块碾碎挤出汁液,敷在我的伤口上,又撕下包裹镰刀的干净布条,细细为我包扎妥当。
田埂边角尚有小片麦子青涩未熟,我听见父亲低声和母亲商议:“先把熟透的麦子逐片收割,明日再来打理灌渠边的麦田。”
短暂休憩过后,母亲与二姐再度俯身劳作。父亲怕我无聊,也怕我自责,轻声嘱咐我,用完好的一只手帮他牵拉麦捆。
父亲将收割好的麦子,七八捆为一堆,层层码成小巧的麦垛。他轻声告诉我,山野风大,麦捆经山风晾晒片刻,还能彻底熟透,颗粒更饱满。待北山麦子全部收割完毕,再统一装车运回场院。
我学着大人的模样,一趟趟往返田垄,一点点拖拽麦捆,像迁徙的蚂蚁般勤恳执着。烈日当头,小脸被晒得滚烫通红,衣衫尽数被汗水浸透,黏在身上。父亲时时弯腰驻足,为我擦拭额角的汗珠,一遍遍温柔叮嘱:“看好脚下路,慢慢来,别着急,当心麦茬扎脚。”
句句温软叮嘱,满是父辈疼爱。指尖的伤口隐隐作痛,可心底暖意融融,所有疲惫与疼痛,都被这份温柔悉数抚平。
半月光阴,在朝暮劳作中匆匆而过。南北二山的麦田,尽数收割完毕。天色微亮,父亲便带着三弟出门,深耕收割后的茬地,翻新土地、养护田垄,静待来年播种。大哥、二哥则带着我们一众姊妹,往返于各处梯田,背麦、拉麦,连数多日不停,将满地金黄悉数运回村口场院。
我的家乡陇东华亭,坐落于巍峨关山脚下,地貌沟壑纵横、山峦交错。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乡人开荒造田、依山垦地,将无数陡坡修整为层层梯田。山路崎岖蜿蜒、陡峭难行,车辆难以通行,田间所有农活、庄稼运输,全靠人力背负、牛马驮运。
麦收时节,长姐兄长皆是劳作主力。大哥、二哥身强力壮,一次能背八九捆麦子;大姐、二姐体力稍弱,每次背负四五捆。我年纪最小、体力最弱,家人们向来疼惜,只许我背两捆。
即便仅有两捆麦子,山路崎岖漫长、坎坷难行,我们走走停停、歇歇走走,往返数次,才能凑够一车的收成。
大哥二哥小心翼翼将麦捆整齐堆叠、层层压实,再用粗麻绳横竖缠绕、牢牢捆绑,攥着胳膊粗的木棍绞紧绳头,反复确认麦捆稳固不松动,才稳稳固定绳结,准备运麦下山。
犹记一次,我们姊妹几人在灌渠旁的麦田装好麦捆,准备返程。二哥肩抵车辕、手撑车把,双腿发力,小心翼翼顺着陡坡缓缓下行。大哥、二姐站在车尾压稳重心、把控平衡。可临近平地转弯处,意外骤然发生。
此前几场大雨冲刷,本就凹凸不平的山路,被冲出数道深浅不一的沟渠。虽经简单填土修补,路基依旧松软不实。加之车上麦捆装载较满,重心偏移,架子车骤然侧翻。沉重的车辕顺势滑落,将二哥撞倒在路边地塄沟渠中。万幸大哥二姐反应迅速、及时避让,未有损伤,只是满车麦捆尽数散落、四散开来。
姊妹几人又慌又急,轻声相互埋怨几句,便立刻冷静下来,合力挪正架子车、清理路面,重新规整、码放散落的麦捆。看着满地滚落的麦穗、脱落的麦粒,大哥满心心疼,带着我们弯腰俯身,细细捡拾每一粒遗落的粮食。
那个年代,刚过包产到户不久,粮食依旧珍贵稀缺。多少人常年粗粮度日,还有些在青黄不接的二三月里断粮,借粮吃。深知粒粒皆辛苦,从不舍得浪费半分收成。我们小心翼翼的的拾拣了好了麦粒。
一车车金黄麦子,就在这步步谨慎、时时留心的劳作中,历经坎坷,悉数运回平整的场院。
故乡麦收,向来循着天时地利、由北及南,循序渐进、不急不躁。收割完北山麦田,再深耕南山土地,顺应时节,颗粒归仓。
平整开阔的碾麦场上,家家户户的麦垛层层堆叠、连绵起伏,宛若一座座金黄小山,错落林立、满目丰盈。每逢晴空万里的好天气,天刚破晓,人们便早早起身,拆开紧实的麦垛,将麦捆逐一摊开晾晒。待到夕阳西下、暮色渐起,再将晾晒通透的麦捆,重新规整码垛、妥善存放。
麦收盛夏,是我们孩童最肆意欢快的时光。正午日暖,我们穿梭在各家麦垛的缝隙之间,追逐嬉闹、结伴玩耍,互换各自的吃食。那时的零食从无精致花样,不过是时节鲜甜的杏子、家里煮熟的大豆角角,却足以慰藉整个盛夏,盛满童年的欢喜。
午后日头西斜,日光渐柔。家家户户纷纷将场院中央的麦捆挪至边角,把零散小垛合并成高大整垛。我们孩童成了场上最忙碌的帮手,力气足的孩童,帮大人往高处麦垛抛掷麦捆;身形灵巧的,站在麦垛之上接应堆叠;眼亮勤快的,手持竹扫帚,细细清扫场院散落的零星麦粒。
场上人声喧闹、笑语盈盈,清扫声、谈笑声、孩童嬉闹声交织缠绕,烟火袅袅、暖意融融,是最动人的人间烟火,藏着故乡最纯粹的温情。
七八日晾晒过后,各家麦子尽数干透、颗粒紧实。乡邻们相互商议、排好次序,错峰碾场、有序劳作,互不耽误、彼此帮衬。
碾场事容不得半分马虎,左邻右舍人皆遵从年长者经验,看天色阴晴判断时日,择晴朗无风之日开工碾场。天光初亮、晨曦微露,待碾场的人家便邀约邻里乡邻,一同入场劳作。主家在场地中央放置一束麦捆作标,众人四散开来,从高大麦垛上抽卸麦捆,逐一撕开,不薄不厚、均匀平整地摊成圆形麦场。
不多时,二哥便开着手扶拖拉机,牵引沉重的大石碌碡入场,从场边碾至场中,再从场中压回场边,反反复复碾压十余圈。待麦秆被碾至柔软细碎,众人便有序翻场、抖场。
帮忙的人手持铁叉、木叉,弯腰挑起细碎麦秆,轻轻抖动翻落,层层梳理、层层碾压。后面的人紧随其后,将碾压脱落的麦粒,细细清扫、归拢到场边,扫筛分拣、反复碾压。一轮、两轮、三轮,工序有条不紊、层层推进,直至麦粒尽数脱落、麦秆绵软疏松。
待麦秆彻底失去韧性,众人便合力起场。经过数轮碾压清扫,绝大多数麦粒已然归堆,剩余少许细碎草屑、瘪麦,留待闲了细细清理分拣即可。
邻里各家轮流碾场、互帮互助,日日热闹不息。爷爷与父亲总站在拖拉机带着大风扇通风风口处,手持木锨,一锨锨扬起混着草屑的麦粒。徐徐清风掠过,轻盈吹走麦衣杂草,另有两个人手持竹扫帚,轻轻掠去残留的瘪麦与碎草。
看着堆积如山、干净饱满的金黄麦粒,主家人眉眼含笑、满心欢喜。傍晚时分,必定备好丰盛晚饭,款待一众帮忙的邻邻居,鸡肉臊子面管饱,清甜西瓜管够,烟火相待、情义相融。
岁月流转,寒暑交替。麦子岁岁青黄、年年轮回,可故乡的光景,早已不复从前。
曾经汭河两岸生机盎然的山野,因常年采矿、地质塌陷,燕儿隘、灌渠、大屲那些层层叠叠的梯田,尽数荒芜闲置。良田荒草萋萋,昔日人潮涌动的田间,如今只剩野兔穿梭、飞鸟栖息,再无农人躬身劳作的繁忙身影,再无热闹喧嚣的麦收图景。
儿时平整开阔、烟火不息的公用碾麦场,如今早已被改造成私人宅院,踪迹难寻。曾经邻里和睦、守望相助,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质朴温情,那场院喧嚣、乡野烟火、岁岁热闹,尽数消散在岁月长河里。
再也看不见父辈们捧起金黄麦粒、满眼欣慰、满怀期许的模样,那些眼底的光亮、心中的热忱,终究被漫长岁月慢慢磨淡、悄然褪去。昔日寻常温暖的乡土烟火,终究被岁月的薄凉悄悄替代。
青山依旧,山河未改。只是儿时的盛夏麦浪、躬身劳作的亲人、淳朴温暖的乡情、滚烫鲜活的烟火记忆,都在时光里渐行渐远。
岁岁麦黄,年年念旧。那些滚烫纯粹的儿时麦事,早已深深镌刻在心底,成为余生最珍贵、最难忘的乡土执念。

作者简介:添盐米语,名马香兰,曾用名,马西存,回族,甘肃华亭市东华镇东华村人,家庭主妇一个。平时喜欢阅读,初中时期受刘振华老师的熏陶,爱好上了写作。平日里利用闲暇时间写些古体诗词,作品曾在华亭《三棵树》,《文斋堂》,《中国爱情诗社》《暖心传媒》《诗天子》《世纪风范诗苑》网络文刊上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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