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美丽新宁乡

记一段俗世尘缘旧事，叹一曲现实离合悲欢

作者:殷小平

品读姜峰老师《游沈园，一阕〈钗头凤〉，三声错错错！》一文，陆游与唐婉经年不散的离愁萦绕心头。沈园断壁题词，写尽古人情爱离散的怅惘，蓦然发觉，千古的悲欢，其实日日都在凡尘俗世之中轮番上演。

一桩尘封三十余载的往事浮上思绪，故事里的两位主人公，我姑且以淳厚、细红作为化名记述，只为守护故人隐私，留住这段往事原貌。

二十多年前，我曾于一家证券公司兼任投资顾问，本打算长久深耕此行。奈何执业资格考试惜差十二分，再加上世事缠身，只能遗憾退场，与这份行业缘分擦肩而过。

也正是这段短暂的从业际遇，让我有幸结识文中二人，听闻了他们这一生跌宕缱绻的尘缘故事。恰逢女主人公步入花甲之年，我仿《钗头凤》古调填词一阕，一则奉上生辰期许，二来为这段残缺情缘，留存一纸岁月印记。人世间本就诸事难全，二人这段有缘难相守的际遇，更是令人唏嘘不已。

三十余年前，一栋没有电梯的五层老式楼房，缔结了二人初见的缘分。男主素来酷爱弈棋吟咏，经由同窗引荐，结识了身为人民教师的女方兄长。二人常常对弈闲谈，一来二去，他渐渐走进了这一户人家的烟火日常。

彼时女子居于顶楼，取水行路十分不便，男主时常步履蹒跚挑水上楼，盛夏热风裹挟暑气，汗水浸透粗布衣衫，默默送上一份质朴的温情。细红生性娴静温婉，素来深居简出，一手毛笔字清雅脱俗。乡里每逢婚嫁喜庆，都会慕名前来，请她挥毫题写楹联。

一人寄情怀于棋文诗墨，一人静心沉醉翰墨书香，志趣相投之下，情愫缓缓滋生，彼此期许能够朝夕相守，共度岁岁流年。

女子的外公外婆品性敦厚，十分赏识男子踏实诚恳的品性，满心期许二人可以缔结连理，平日里时常处处体恤照料二人。唯独女子身为高中数学教师的母亲，心存门第之见，嫌弃男子只是普通工人，出身平平，屡屡冷眼相向，执意想要拆散这段情缘。

日积月累的刁难与偏见，压得男子满腹委屈无处诉说，心底慢慢生出无力抗衡的落寞与茫然。重重阻隔横在前路，二人相约影院作别，打算为这段缘分画上句号。光影明明灭灭，周遭人声嘈杂，两两相望，千言万语都郁结在心底，唯有热泪暗自翻涌。

一边是刻骨割舍不下的情意，一边是难以逾越的世俗鸿沟。临别之际，女子悄悄递去一纸字条，字里行间，皆是不忍别离的万般眷恋。

深情终究难以割舍，奈何女方母亲成见根深，始终不肯应允这门婚事。万般无奈之下，二人瞒着长辈，未曾取得母亲的谅解与应允，悄悄结伴领取结婚证，私定终身。

男子落笔家书，字字赤诚，倾诉相守一生的心愿。几番真挚恳切的告白，慢慢融化外公外婆心中的隔阂，唯独母亲心结难解，也促成了这段冲破世俗阻碍、来之不易的姻缘。婚后朝夕相伴的时光，是这一生最为温润安宁的岁月。

外公外婆十分疼爱小两口，每逢烹制佳肴，总会唤他们归家团聚用餐，时时牵挂男子奔波务工的辛劳。男子亦常怀感恩之心，主动登门担水劳作、打理家务，事事尽心尽力。双向的体恤与善待，让寻常烟火日子，处处盛满温情和睦。

安稳流年转瞬即逝，一纸外派调令，男子远赴湘潭，耗时三月进修设备维修技艺。彼时女子已然身怀六甲，偌大老屋只剩孤身一人。某个秋雨淅沥的寒夜，一盏孤灯摇曳窗前，研墨铺纸写下家书，一字一句，尽数寄托绵长相思。

清冷长夜寂寥无边，她缝制布偶聊以慰藉相思，日日凭栏远眺，静静等候良人踏月归来。待到学成返乡，没多久幼子呱呱坠地，清脆啼哭，为小家增添无尽欢声笑语。一家三口围坐烟火朝夕的模样，也化作往后数十年，二人反复回味的温柔旧梦。

年少的情意热烈纯粹，却终究拗不过青涩执拗的心性。漫长朝夕相处里，细碎隔阂日积月累，好似尘埃慢慢蒙住旧日温情。一次意气争执过后，二人草草签下离婚文书，那年孩子方才五岁，一场离别，生生撕碎了原本圆满温馨的小家。烟火半生，自此殊途。

女子孑然一身漂泊人海，历经风霜洗礼，往后独自寻觅安稳余生。而男子毅然扛起抚育幼子的重担，父子二人相依为命，在风雨尘世之中艰难跋涉。后来他自学股票、外汇以及经济相关学识，和昔日的我一样，踏入证券行业兼职投资顾问。为给孩子谋求安稳前程，他一身兼数役，晨昏辗转劳碌，所有辛酸苦楚尽数藏于心间，从不轻易向外人道说。

天色破晓之际，便迎着晨雾投递报刊、拓展征订业务，踏实勤恳的处事风格，让业绩稳居省内前列，收入远胜常人。白昼过半便投身证券顾问的本职工作，依靠日积月累的学识与独到的市场眼光谋生糊口。夜幕降临之后，还要值守超市收银，夜半时分又奔赴岗位监控值班。余下零碎间隙，靠着零散营生补贴家用，倾尽所有，为孩子撑起一片晴空。

朝来暮往，孤影伴着长夜，风霜染上两鬓，熬过无数孤寂清寒的晨昏。所幸苦心不曾被辜负，孩子勤学苦读，顺利考入大学。往后漫漫余生，男子并未再度续弦，悠悠岁月里，幼子便是他唯一的精神寄托。

三十余年光阴匆匆掠过，风霜染白双鬓，再回首初见的模样，两个人心底，都镌刻着一份难以抹平的遗憾。倘若当年彼此能够多一份包容退让，静下心好好畅谈心事，便不会人海离散，各自熬过半生清冷。

缘分一旦断裂，便再也无法重回往昔，悠悠怅绪萦绕岁岁年年，久久无法释怀。遥想陆游沈园题笔留词，一腔离愁落笔成文。这一对有情人棋墨结缘、门第离散、聚散匆匆的尘缘，恰似千年前那一场遗憾的复刻。

目睹男主半生孤苦、苦心育儿的坎坷际遇，感慨万千之下，效仿古调填制《钗头凤》，以此铭记这段起落浮沉的俗世情缘：

钗头凤·伤旧缘怀伊人

层楼牖，担衫透，弈棋初见芳心扣①。

慈亲柔，严娘诟，影中偷泣，锦笺凝疚②。愁、愁、愁③。

乡书叩，鸳盟授，湘潭孤夜怀麟候④。

稚欢休，分襟骤，半生孤苦，鬓丝霜厚⑤。休、休、休⑥。

词句浅释：

①五层老式楼房窗前，一场对弈开启缘分。男主时常上楼挑水劳作，汗水浸透衣衫，诗文棋艺的相逢，悄悄锁住了两颗懵懂相倾的心。

②外公外婆宽厚和善，满心成全二人姻缘；母亲门第偏见满脑，频频苛责阻拦。影院惜别之时暗自落泪，一纸字条，写满不舍与万般愧疚。

③一重愁，门第隔阂硬生生拆散情缘；二重愁，年少力薄，无力抵挡世俗流言偏见；三重愁，幸福时光太过短暂，转瞬便落入别离的宿命。

④二人私定终身，家书陈情换来长辈谅解；夫君远赴他乡求学，身怀身孕的女子孤身守望，夜夜相思，静静等候爱人归来。

⑤孩童天真的阖家欢乐匆匆落幕，一次冲动匆匆分开，五岁稚子自此缺少完整的家。往后数十年孤身奔波，岁月霜白发丝，半生的孤单苦楚只能自己默默咽下。

⑥一休年少执拗，不懂彼此迁就，白白弄丢烟火幸福；二休一时意气斩断情缘，往后余生只剩无尽思念缠绕；三休往事不必频频回望，恰逢花甲生辰，惟愿伊人放下前尘，岁岁安然度日。

今朝恰逢女主人公六十花甲寿诞，六十载风雨缓缓走过。初见相逢的怦然心动、躬身挑水的质朴温情、笔墨相逢的雅致情愫、门第阻隔的万般委屈、冲破阻力私自领证成婚的相聚时光、一别半生的各自沧桑，一桩桩往事，都化作缥缈云烟，沉淀在岁月长河之中。

落笔成文，填词寄怀，一则恭贺伊人花甲寿辰，二来珍藏这段刻骨铭心的半生情缘。纵使缘分已然落幕，惟愿女子往后流年安稳，岁岁安康顺遂；亦祈盼男主身康体健，福寿绵长，往后朝夕皆有暖意相伴。

这段浮沉离合的俗世情缘，也想以此告诫世间后辈，人情缘分来之不易，切莫被一时意气冲昏头脑。相处之间贵在彼此包容体谅，好好珍惜眼前相逢之人，不要等到缘分消散之后，空余一生追悔。岁月向来多憾，万事难以圆满，惟愿世间有情人，且行且惜，安稳相守，不负初见，不负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