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蒙秋晨
当第一缕天光尚未刺破乌蒙山厚重的夜幕,秋意已先于晨曦,悄然漫进了这深山的肌理。推开木窗,一股清冽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裹挟着泥土的芬芳、草木的微苦,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深秋的宁静。这宁静并非死寂,而是一种饱满的、蓄势待发的沉默,仿佛整座大山都在屏息,等待着被晨光唤醒。
乌蒙的秋晨,是从雾开始的。那雾不是轻纱,而是有重量的、流动的乳白色海洋,从山谷深处缓缓升起,无声地漫过梯田,缠绕着古树的腰身,将远近的村落与山峦都温柔地拥入怀中。它模糊了天与地的界限,也模糊了时间的刻度,让人分不清此刻是黎明还是黄昏,是现实还是梦境。站在窗前,仿佛悬浮于这片混沌的温柔里,连呼吸都变得轻缓,生怕惊扰了这山间最原始的呼吸。偶尔,一声清脆的鸟鸣从雾的深处传来,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漾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随即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这声音不显突兀,反倒成了这寂静最生动的注脚,让人确信,生命正在这朦胧中悄然苏醒。
渐渐地,雾霭的边缘开始被染上淡淡的金边,那是太阳在云层后试探的脚步。光线并非骤然倾泻,而是如溪水般缓缓渗透,一点点融化着浓雾的边界。先是山脊的轮廓变得清晰,像用淡墨勾勒出的剪影;接着,梯田里蓄着的水面开始闪烁起细碎的光,如同撒落了一地未干的星子;最后,近处屋檐下的蛛网、草叶上凝结的露珠,都在这渐强的光里显出了剔透的质地。这光的过程,缓慢而庄重,仿佛一场无声的仪式,将黑夜的余韵一点点兑换成白昼的序章。凝视着这光的流动,心中涌起一种近乎虔诚的感动——原来,光明并非对黑暗的征服,而是对黑暗的温柔接纳与转化。
当雾终于散尽,乌蒙的秋晨才真正显露出它本真的容颜。山色是沉静的黛青,夹杂着经霜后枫叶的暗红与银杏的明黄,色彩浓烈却不张扬,像一幅被岁月浸染过的古画。空气里弥漫着稻谷收割后残留的、干燥而温暖的香气,混合着松针与苔藓的清凉,构成一种独属于山乡的、复杂而安宁的气息。远处传来农人荷锄上山的脚步声,还有几声悠长的牛哞,这些声音不再被雾霭包裹,而是清晰地融入这片开阔的天地里,成为这清晨画卷中鲜活而质朴的笔触。它们不打破宁静,反而让这宁静有了温度,有了人间的烟火气。
忽然明白,乌蒙秋晨的珍贵,或许正在于它这份“未完成”的温柔。它不急于展示全部,而是以雾为幕,以光为笔,在朦胧与清晰之间,在寂静与声响之间,在黑暗与光明之间,为我们保留了一段可以驻足、可以呼吸、可以感受生命本身律动的时光。它不像都市的清晨那般被闹钟与车流切割得支离破碎,也不像盛夏的晨光那般热烈得令人无处遁形。它只是静静地存在着,以它自己的节奏,提醒着每一个偶然闯入的人:在一切喧嚣与奔忙之前,世界曾有过这样一段纯粹而饱满的、属于山与雾、光与尘的,温柔的序曲。
这序曲没有终点,它只是随着季节的流转,在每一个乌蒙的秋晨里,被重新谱写,被重新聆听。而我,有幸成为这序曲中一个微小的、被温柔包裹的音符。
作者简介
蓝万才,笔名乌蒙行,云南盐津人,中学高级教师。深耕教育四十二载,退休后潜心文学创作。著有30多万字的自传体小说《山脊上的烛光》、60多万字的《关河浩气》及100多万字的《李蓝起义》等。
2026年5月,其辞赋作品《四渡赤水赋》荣获“扶摇阁全国艺术大赛”特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