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河声的豪言
杂文/李含辛
马河声说那句话的时候,酒已经过了三巡。
他脸上泛着红光,不是醉的,是激动的。这位在省城书画圈里颇有声名的合阳人,平日里并不算话多,可那天不知怎么,说着说着就动了情。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包间都安静下来:
“合阳县,如果每年高考,没有几个北大清华,教育局局长是无法向合阳人民交代的!”
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出来,我大概会在心里笑一声:好大的口气。一个渭北的县,既不靠海,也不沿边,凭什么叫板北大清华?可偏偏,这话是马河声说的,是合阳人说的。而我在合阳待了这两天,竟然觉得,他说得对。
合阳这地方,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底气。
这种底气,首先来自它的老。老到什么程度?老到中国文学史的第一页,就是从这儿翻开的。《诗经》三百篇,开卷第一首《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那河洲就在合阳的洽川。三千年前,黄河从这儿流过,留下一片水草丰美的湿地,水鸟在芦苇丛里筑巢,求偶的叫声此起彼伏。一个诗人路过这里,看见了,听见了,就写下了那几句诗。他不知道,自己随手写下的句子,会成为中国诗歌的源头,会成为后世无数文人墨客追慕的起点。
一个县,能跟《诗经》第一首绑在一起,这文化起点,搁在全国也是独一份的。可合阳人从不拿这个炫耀。你问他们洽川怎么走,他们给你指了路,顶多补一句:“那边风景不错。”轻描淡写,好像那不过是个普通的湿地公园。
这种底气,还来自它的人。合阳出过一个伊尹。这人有多厉害?他原本是个厨子,背着锅碗瓢盆跟着有莘氏的女儿陪嫁到商朝,在厨房里烧菜。商汤吃了他做的菜,觉得好,就把他叫来聊天。一聊之下,发现这个厨子不简单,满肚子都是学问。后来伊尹辅佐商汤灭了夏桀,成了开国宰相,被后世尊为“烹饪始祖”。他从一口锅灶里悟出了治国的道理,说“治大国若烹小鲜”——火候要准,咸淡要匀,不能乱翻腾。一个厨子,能把治国说得这么通透,这得是多大的格局?
合阳人说起伊尹,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家人的随意。他们不说“商朝名相伊尹”,他们说“伊尹那老汉”。好像伊尹不是三千年前的古人,而是昨天还在村口晒太阳的邻家大爷。
还有那块《曹全碑》。汉隶书法的巅峰之作,书法史上绕不过去的丰碑。明万历年间,合阳一个农民在田里刨地,一锄头下去,刨出了这块碑。碑身上沾着泥土,字迹却清晰如新。后来这块碑进了西安碑林,成了镇馆之宝,多少练书法的人,一辈子就照着它临。合阳人提起这事,语气还是淡淡的:“地底下还有,没挖完呢。”
《诗经》的故乡,伊尹的老家,《曹全碑》的出土地——这三样东西,随便拿出一样,都够一个地方吃几辈子文化饭了。可合阳人偏偏不事张扬,他们把这三样东西收在心里,该种地种地,该过日子过日子,该供娃读书供娃读书。
说到供娃读书,这才是马河声那句豪言真正的落脚处。
合阳这地方,十年九旱,种地是靠天吃饭。可合阳人从来不抱怨。他们在这片苦焦的土地上,硬是靠一双手,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你去合阳农家做客,主人二话不说,先给你倒水,再给你端面。那面是现擀的,筋道得能弹起来;那酒是自家酿的,倒出来满屋子粮食香。他们跟你聊天,不绕弯子,不耍心眼,说到高兴处拍着大腿笑,笑完了又给你满上。这种厚道,不是客套,是骨子里的实诚。
可你别看他们憨厚,他们对读书这件事,较真得很。家里再穷,娃的学费不能省;村里再偏,学校不能垮。他们可能一辈子没翻过《诗经》,但他们认一个死理:读书是正事,文化是大事,不能含糊。伊尹能从厨子变成宰相,靠的是读书明理;《曹全碑》能流芳百世,靠的是文化的力量。合阳人心里清楚,一个地方可以穷,可以偏,但不能没有读书人。
所以,马河声那句“豪言”,你放到合阳的历史文化里一掂量,就通了。合阳人不是非要跟北大清华较劲,他们较劲的,是“文脉不能断”这四个字。一个县,能从《诗经》时代文脉绵延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运气,是一代一代人对读书这件事的敬畏。那句“教育局局长无法向合阳人民交代”,说的不是政绩考核,是文化交代。合阳老百姓盯着高考,盯的不是那几个数字,盯的是——我们这地方,从《诗经》到现在,三千年了,文脉还在不在?下一代还能不能写出“关关雎鸠”那样的句子?还能不能出几个像伊尹那样有格局的人?
这话,放在别处是狂言,放在合阳,是实话。
因为合阳的文脉,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是长在土地里的,是流在黄河水里的,是刻在合阳人骨子里的。你让一个合阳人丢了钱,他可能笑笑就过去了;你让他丢了文脉,他是要跟你拼命的。
马河声的豪言,说到底,是替那些沉默的合阳人,说出了他们心里憋了几千年的话。那些在黄土里刨食的庄稼汉,那些在灶台前忙碌的婆姨,那些在县城中学里熬夜备课的老师,他们可能一辈子没说过一句豪言壮语,但他们用行动守着一样东西——文脉。他们知道,这东西比命还重。
酒桌上,马河声说完那句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端着酒杯,没喝,看着窗外。窗外是合阳的夜,黑沉沉的,远处有黄河的水声,隐隐约约的,像从三千年前传过来。
那一晚,我喝多了。合阳的酒,后劲大。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