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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会昌（山东）
清晨七点，玫都平阴尚未完全苏醒，空气中仍弥漫着昨夜残留的湿润凉意。我禹步踱至农贸市场(二七大集)，刚转到财源街，一阵嘈杂的人声便吸引了我的注意——一个摊位前围满了顾客，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凑近一瞧，原来是一位大叔正在售卖金蝉。
白铁皮水桶内，一只只金蝉色泽乌黑发亮，在狭小的空间里争相挤爬，生机勃勃，透着一股刚从泥土中钻出的鲜活气息。大叔嗓门洪亮，吆喝声穿透人群：“纯野生的！昨晚刚从林子里摸的，一块二一只，童叟无欺！”
我心中暗自盘算，这单价似乎略高于心理预期。掏出手机快速检索，屏幕上赫然显示着网购平台“六毛一只”的低价链接。自以为掌握了议价筹码，我笑着对大叔道：“网上才卖六毛一只，您这价格可有点‘溢价’了啊。”说罢，我用轻松的语气掩饰砍价的意图。
未曾想，这句话仿佛触动了大叔的某种开关。他脸色骤变，将捏着一只金蝉的手摊开，语气急促而犀利：“六毛？大兄弟，你花那个钱买回来的，根本就不是咱本地林子里的金蝉！那是从南方长途运输过来的‘竹蝉’，瘦得跟柴火棍似的。炸完之后只剩一层空壳，嚼在嘴里发苦发涩，可没什么肉香可言！”
我顿时愣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未曾想过这小小的昆虫竟有如此多的门道。见我怔住，大叔的神色稍缓，他从桶中又精心地捏起一只金蝉，举到我眼前展示：“你仔细看看，正宗的本地产金蝉，腹部饱满鼓胀，腿部粗壮结实，全是实打实的肉。再看那些网购货，个头小了一圈，炸出来干瘪，一样吗？”他一边比划，一边眼神灼灼地盯着我，那股认真劲儿，仿佛在传授一门深奥的学问。
听着大叔的讲解，我心中的疑虑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新认知的新鲜感。以往食用的，不过是幼时夏日在老家林子里摸的油煎金蝉，撒上点细盐，韧香入口，从未深究其背后的产地与品质差异。
见我听得入神，大叔的语气也柔和下来，眉宇间流露出一丝自豪：“我这金蝉，都是凌晨打着手电，亲自在林子里一只只捉来的。咱们这边的金蝉肉质厚实、味道鲜美。这可是真正的‘夏天限定’，一年仅此一季，过了七月，有钱也买不到这般地道的美味了。”
我暗自颔首，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共鸣。确实，网络上那些流水线般批量发货、依赖冷链保鲜的“标准化产品”，怎能与这带着泥土芬芳、刚刚破土而出的鲜活生命相提并论呢？摊主大叔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又补了一句掷地有声的话：“金蝉这东西，高蛋白、低脂肪，是天然的滋补品。尤其是这野生的，是大自然的馈赠。只要你尝过一次这种刚出土的‘鲜’，超市冰柜里那些冻得硬邦邦的货色，你就再也入不了口了。”
这番朴实却深刻的“科普”，让我在喧闹的摊位前怔然良久。四周是农贸市场特有的声浪交响：卖菜大姐清脆的吆喝、鱼贩剁鱼的笃笃声、水果摊前讨价还价的嘈杂，交织成一幅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图。在这喧嚣中，我突然意识到一种久违的陌生感。平日里，我只需指尖轻触屏幕，生鲜便如期而至，却从未真正追问过它们的来处。我曾无数次品尝过金蝉的美味，直到此刻才惊觉，原来这小小昆虫的背后，竟藏着如此繁复的学问。野生与养殖的天壤之别，金蝉与竹蝉的品种差异，乃至老树深根与小树浅根所孕育出的不同风味。这些充满质感的细节，被扁平化的手机屏幕无情地给过滤掉了。这两种认知之间，仿佛横亘着一条看不见的河流。
在城市生活的惯性中，我们对食物的理解日益简化为一种纯粹的“消费行为”。打开生鲜APP，搜索关键词，比对价格、评分，点击下单，等待配送。至于这只金蝉源自哪里、昨夜是否沐浴过雨水、今日的气温、土壤湿度如何，皆与我们无关。食物被剥离了自然属性，异化为与其他工业制品无异的标准化商品，失去了其原本的生命脉络。
可在这农贸市场上，摊主遵循的是一套截然不同的逻辑。他深知金蝉的生命节律，每年六月下旬至七月上旬是黄金旺季，夜幕降临后的八点到十点是捕捉的最佳窗口；他懂得气象与土地的默契，知道雨后松软的土壤是金蝉破土的助力；他甚至能透过表象洞察本质，明白那些个头饱满的金蝉，得益于老树深邃根系所汲取的充沛汁液。更令人惊叹的是他对时机的精准把控，一只金蝉爬上树干后，若在三四个小时内未被捕获，便会蜕壳生翼，肉质随之变老发柴，失去食用的最佳价值。在这里，食物不再是冷冰冰的数据，而是与自然呼吸同频的生命体。
在玫都的夏夜，当城市的霓虹逐渐隐去，广袤的杨树林却迎来了另一种喧嚣。数道手电筒的光柱如星河般在林间交错穿梭，那是捕蝉人特有的“夜巡”。他们凭借多年与土地磨合出的直觉，在黑暗中精准锁定目标，一夜之间，两三百只金蝉便落入囊中。与此同时，可以想象老家成片的林地灯火阑珊，人们提着桶、弯着腰，屏息凝神地搜寻那些刚刚破土而出的生灵。这些充满泥土气息的场景，是乡间每年夏日如期上演的仪式，然而对于身处钢筋水泥森林的城市居民而言，这层关于食物源头的面纱，始终未曾真正揭开。
在城市消费者与乡村摊主之间，横亘着一条无形的认知河流。有些人习惯于用价格标签、口感评分、配送时效来衡量食物的价值；而另一端生产者的日历上写满的是节气更替、雨水丰歉、树木的年轮。有些人将食物视为超市货架上标准化的商品，却遗忘了它们原本就是从深邃的土壤中孕育、从茂密的林间摸索而出，是与天地呼吸紧密相连的生命体。
这种认知的断裂，本质上是现代有些人与自然环境感知的脱钩，逐渐丧失了对食物来源的敏锐触觉，也稀释了对土地、季节的敬畏之心。当一盘金黄酥脆的炸金蝉端上餐桌，味蕾的满足往往掩盖了背后的故事，这只小小的昆虫，曾在黑暗的地下蛰伏三至五年甚至更多，汲取树根的精华，历经漫长的等待，才换来盛夏这一刻的破土重生。
近年来，“野生”与“土味”不再仅仅是描述词，更演变为一种消费态度。尽管超市里冷冻金蝉包装精美、规格统一且冷链直达，但在农贸市场的角落里，那些沾着泥土、大小不一甚至仍在爬动的野生金蝉，却往往供不应求。某地，虽然金蝉养殖基地亩均收益可达八千元，但野生金蝉凭借高达1.5元/只的单价，依然占据着市场高地。
这种偏好看似源于口味，实则是对高度工业化食品体系的一种微妙反叛。工业化的产品追求极致的标准、效率，每一只金蝉都长得千篇一律；而野生的“杂乱”，恰恰保留了生命的真实质感。老树汁液滋养的金蝉确实在口感上更为醇厚，所以人们追逐的不仅是味觉上的差异，更是一种心理上的“本真性”渴望。这是一种未被现代商业逻辑完全驯化的野性，一种与自然原初状态直接对话的渴望。
金蝉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关于时间的隐喻，它遵循着严格的自然法则。夏至未至不出土，雨水不足不现身，树龄不够不肥美。在这个崇尚“快”的时代——外卖要半小时达，快递要次日到，连进食都成了匆忙的任务。野生金蝉则以一种近乎固执的节奏提醒着人们：世间仍有事物，按照自己的步调生长，不急不躁，顺应天时。
值得欣慰的是，修复这种断裂的努力正在悄然发生。当消费者知晓老农手中的金蝉是在凌晨的露水中捕捉而来，当孩子亲眼目睹金蝉在树干上完成蜕变的奇迹，食物便重新拥有了温度。这种面对面的互动，不仅改变了消费行为，更在一次次交易中重建了信任、情感、社区归属感。
从市场的一次偶遇，到重新审视人与食物的关系，这段距离其实并不遥远。那只金蝉，带着泥土的芬芳、夏夜的余温以及捕蝉人手电光束下的身影，穿越层层阻隔来到人们的餐桌。这些细节虽无法在手机屏幕上一一呈现，却是食物最真实的灵魂。在高度城市化的今天，找回这种与食物的亲密关系，或许正是人们重新连接自然、安顿身心的起点。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介绍】孙会昌，男，济南市作协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齐鲁书画家协会理事（左笔），济南市书协会员，平阴县文化之星，十佳泉城学习之星，山东省百姓学习之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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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中国憨派文学》制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