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笔“福禄寿”

文/曹文豪

【编者按】曹文豪的散文《一笔“福禄寿”》以质朴温润的笔触，借字写人，以物寄情，勾勒出一幅动人的岁月画卷。文章以“一笔福禄寿”为线索，将童年老槐树下的温情记忆与张老先生孤寂的晚年境遇巧妙交织。老先生虽饱尝生活冷暖，却将“气脉贯通”的写字哲理与对生活的期盼倾注于笔端，让原本冰冷的汉字有了温度。作者对“字断气绝”的细腻描摹，是全篇的情感高潮。那生硬的转折与断开的连贯，不仅是书法技艺的遗失，更是故乡温情与精神传承断裂的隐喻。文章语言克制却饱含深情，在砚台与青石板的斑驳中，道出了对逝去岁月的无限怅惘。这不仅是对一位忘年交的深切缅怀，更是对传统人情与精神根脉渐行渐远的深沉叹息，余韵悠长，令人动容。敬请读者品评！【编辑：纪昀清】

每每看到院子老槐树下切过的青石板，总想起儿时张老先生教我写“福禄寿 ” 的那个午后。老槐树枝繁叶茂，是儿时写作业时的好去处，我在那里度过了快乐的童年时光。

一天午后，一阵敲门声传来，声音不大，我应了一声。一位穿着朴素干净的老先生跨过门槛，忙不迭地问，能否在家里讨碗热水。我抬了抬眼，放下手中的作业，钻进里屋，拿起暖水壶，从柜子里找了只碗，倒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热水，放到青石板上。他瞥见我攥在手里的铅笔涂鸦，忽然说：“小孩子字要写周正，我教你个有意思的。 ”

他先在我写过字的本子背面，用铅笔 一笔写成了“福禄寿”。我惊讶地看着他，他没有在意，只说这些讲究的是气脉贯通，笔尖落在纸上，先顿后提。“福”字的宝 盖头如流云舒展，接着顺势转锋，勾出“禄”字的撇捺，最后笔锋一沉，拖出“寿”字 的长捺，像老槐树的枝桠探向天空。我按 捺不住内心的好奇，便跟着临摹，不过一 会儿工夫，学得似有模样，可总觉得还缺 点意思。我转头告诉张老先生，他说：“你 想学？”我轻轻点头。他握着我的手，在 他的指引下，铅笔的墨痕在纸上蜿蜒成一 条连贯的线，竟真的没有断笔。“这字里 藏着日子的盼头，一笔到底，才见诚心。”他笑着把笔递给我，眼睛眯成两道弯。

后来听爸妈说，张老先生是前门亲戚家过继来的养子，身边一儿一女并非亲生，子女对他时冷时热。即便如此，老先生依旧为家里忙里忙外，打理生活上的琐事。他早年上过几年私塾，跟老师识了些字、读了些书，只因家道中落，无法继续求学，学业也就没能延续。他喜欢孩子，特别盼着孩子跟他亲近。因年老无过多精力挣钱，偶尔会遭到儿媳妇的嫌弃，孙子孙女也在这样的环境下与他保持距离，不过有好吃的好玩的时便另当别论。这些都是我后来听说的。

此后的日子，一有空我就揣着铅笔和纸去找老先生。他住的房子虽然简陋，好在收拾得干净。每次过去，屋里都先洒水后擦尘，床铺也收拾得规整，这或许与他早年的家教有很大关系。屋里的搪瓷盆、老算盘、毛主席画像，还有墙上挂着“知足常乐 ”匾额，都成了我童年最鲜活的背景。其间，他有时教我描红，有时讲老故事，讲汉字的写法，尤其说“福”字的偏旁要宽，才容得下福气。他还会提起，以 前私塾的孩子，过年都要写一笔“福禄寿”贴在门上。我们一个坐高凳，一个坐小马 扎，一张桌，两支铅笔，竟成了大人眼里 的“忘年交”。母亲总说我沾了老先生的光，我却觉得，是那支笔把我们连在了一起——他教我写字，我陪他说说话，驱散 了他心里的冷清，也圆了他对生活的期盼。

后来我去外地求学，临走时，老先生给我包了一方青石砚台，还有他写的一笔“福禄寿”范本。“记住，写字如做人，气不能断。”他拍着我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我抱着纸包频频点头，以为不过是暂时分别，总有机会再听他讲写字的道理。

这一别，便鲜少见面。五年前的一个晚上，母亲打电话说，老先生走了，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我当初给他的一枚毛主席纪念章。因其他原因，我没能前去吊唁。

时过境迁，老槐树枝繁叶茂，只是枝桠疏了些；青石板上，再也没有那碗冒着热气的热水，也没有握着我手教写字的老人。

我翻出当年的砚台和范本，试着提笔写“福禄寿”，可笔尖刚落下，就不知该往哪儿 走——“福”字的转折处总写得生硬，“禄”字的连贯也总在不经意间断开，“寿”字 的长捺也没了当年的舒展。字痕断了又续，像我零碎的记忆，再也凑不齐那笔连贯的 气韵。

如今，那方砚台还摆在屋里桌头，我却很少再提笔。不是没时间，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老先生握着我手腕的力道，少了本子背面纸张的粗糙触感，少了老槐树的影子落在纸上的斑驳。我渐渐忘了一笔“福禄寿”的写法，就像渐渐模糊了院里青石板上那被岁月侵蚀的斑驳。偶尔在书法展上看到 “福禄寿”，我总会驻足良久。那些字写得工整，也有很多种写法与笔法，却没有老先生教我的那股“气脉”——那里面藏着乡下的风、铅笔的拙、纸张的糙、身边的暖、感恩的心，还有一位老人对后辈的温柔期许。

原来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传承，就真的找不回来了。就像那笔“福禄寿”，断了的不仅是墨痕，还有我与故乡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

【作者简介】曹文豪，1983 年 10 月生人，汉族，大学，中共党员，河南濮阳人。现任职西京学院，主要从事行政管理，闲暇之余记录生活点点滴滴，知网论文发表 6 篇，涉及党的建设、法律事务以及后勤管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