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下访丁再献先生记 // 尹祚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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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26 09:00:24 3487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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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下访丁再献先生记

丁再献先生赠送书法四尺：艺载仁人，聚神州智者；心兴德善，弘古国儒风

历下访丁再献先生记

尹祚鹏

丙午仲夏，在历城名郡登门拜谒丁再献先生。久仰先生深耕东夷文化，潜心骨刻文探索，成就丰硕。一晤清谈，得以聆听高论，对先生孜孜以求、严谨较真的精神甚觉赞同与敬佩。

寒暄之中，先生论及文化的泛化使用问题，降低了文化内涵的严肃性和深刻性。先生指出文化本体内涵严谨厚重，承载完整精神体系与广泛社会影响，多以地域而称，比如中华文化、齐鲁文化、东夷文化等。对具体到某一个人不可轻易加文化二字，一个人撑不起一个文化，如果一个人称为文化，十亿人十亿文化……那会什么局面？但人物除了孔子等极少量形成全民文化现象的先贤，方可冠名“文化”；其余普通历史人物，研究范畴局限于生平、史料考证，适用某某人物“学会”“研究会”定名；文化、旅游、书法、绘画等是一种文化现象，可以去研究，可以用“学会”“研究会”。至若某些行业、组织、个体等，可称某某协会，例如：旅游行业协会等，个体：书法家协会等。滥用“文化”字样表面会拔高研究层级，但会造成概念泛化，一旦出现一些问题，就会造成没有文化内涵的笑话。

先生还指出刻石与石刻有所不同，材料主体虽是石头，但石刻为口语泛称，泛指所有石材镌刻的人像、兽像、造像等实体雕刻作品；而刻石，专指在石质载体上的文字题记、图画铭文，侧重文字记事、图文铭刻功用。石刻外延更广，刻石是以文字图文为核心的雕刻门类，二者是有联系但概念不同。听到先生对这些看似寻常问题的辨析，不觉眼前一亮，深感先生治学的严谨。这也使我想起孔子所说的一句话，“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骨刻文释读右至左骨科图片，骨刻文摹写，甲骨文，金文，篆书，隶书对照

放大后的骨刻文

　　说完刻石与石刻之间区别，话题自然而然转向了先生的东夷文化研究，特别是骨刻文释读的专长。在刘凤君教授发现和研究骨刻文基础上，先生致力东夷骨刻文搜集、释读与书法创作，孜孜不倦。先生凭借心力沉潜，梳理辨识九百余个骨刻符号，串联字形源流，贯通骨刻文、甲骨文、金文一脉演变体系，自成条理。解读期间，先生还得到了古文历史学家宋兆麟、古文字学家王宇信、历史学家安作璋、文化学者王志东、山大教授路遥、古文专家姜宝昌等人的支持、鼓励与帮助。为了更清楚的展示研究脉络，先生让我放大观看了出土牛骨等刻痕条理，他没有抽象的讲解，而是通过自己的书法和篆刻特长谈起，从象形、会意和形声的刻写文字的纹理行状、意义对比甲骨文、金文、篆书、隶书的演变，来推断骨刻文字。先生还谈到了远古时期的用料、刻石形制演变。远古骨刻多用石质锐器、燧石片，形制多不规则U形刃；商周青铜刀具出现后，可打磨出规整V型、圆弧U型刻口。后世篆刻以金属刻刀为主：V刀线条劲挺、槽壁陡峭，多用于硬朗文字线条；U刀刀槽圆润宽浅，线条浑厚柔和。接下来，先生探到玉石的硬度，玛瑙6.5—7，刚玉（比如蓝宝石属于刚玉）9，骨质摩氏硬度仅 2—3。骨刻加工一般依靠硬度更高的燧石、宝石、早期刻具，先生推测远古时期，高硬度玉石有可能被制作成的简易工具刻画骨面。先生还对骨材硬度与痕迹区分进行了讲述，兽骨致密处硬度2—3，疏松骨面更低。而埋藏几米深的土中，虫类已经失去了生存条件，虫蛀咬痕那能这么规范？这是未加深入探究辨析的任意想象；树根腐蚀纹路蜿蜒无序、沟槽自然弥散；人工刻痕起止利落、沟槽形态匹配不能用（V/U）来分析，深浅均匀、存在连续走向轨迹，具备人为设计的排布规律，是甄别原生骨刻文字的核心依据。骨刻文字有的还不固定不够规则，这是在刻写过程中因摩擦而滑到一边。先生还说骨刻文字很小，小如米粒，类似于现代的微雕，他向我展示了当代微雕大师王天明先生的佳作，不用放大镜，直接在一个长宽两厘米左右的印章上，刻写150多字，放大百倍，字体洒脱隽秀，布局严整，甚至还有一个字刻写失误，还进行了轻微修正，放大后也不会轻易发现，这种人物合一随心裕如的境界着实令人惊叹。关键的是王天明刻的这些如同骨刻文大小的字，全部为U形。先生还告诉我，王天明先生在头发丝上刻写时用放大镜，线条也是呈U形。先生解释说，刻针尖锐微小，看似用刻针雕刻，似乎应呈V形，而实际上，当刻针放大一二百倍，其尖锐的地方实际上也是圆形的。

王天明先生微雕放大图片

　　我随即以“骨刻文”作为主题查询中国知网，与先生分享翻阅。发现相关骨刻文的研究成果与报道共计36篇，文献时间集中于2008—2020年。另有不少高校硕博论文、报社评论文章参与研讨，大略从整体上可划分为四大研究方向，兹列举少量文章篇目为例，读者若感兴趣，可自行搜索知网详细了解：

一为本源考证类，占多数。《骨刻文是甲骨文的主要源头》《东夷骨刻文：汉字源头寻踪》《山东昌乐骨刻文早甲骨文千年》等20余篇文章报道，主要论点判定骨刻文年代早于殷墟甲骨文，是中国早期原生文字体系，这些文章梳理山东地区骨刻文分布与分期，夯实汉字东夷起源的考古依据。

二是文字释读与方法论研究。如《中国早期文字骨刻文的释读方法》《论“囧”的象形性》，针对文字象形构造、释读规范开展专项研究，解决骨刻文破译的理论难题。

三是数字化技术应用。山东大学硕士论文（如《骨刻文三维模型展示系统的设计与实现》、《骨刻文检索系统的设计与实现》）依托计算机技术搭建数字化保存、检索平台。

四是价值研判与传播推介：如探析骨刻文文旅价值，梳理昌乐骨刻文发掘历程的专访报道，对骨刻文的文字属性、学术价值展开理性辨析，完善该研究的评价体系。其中蔡先金教授《“刻文骨”与“骨刻文”之性质推断与价值蠡测》的文章摘要提及热卜和冷卜辨析，引发我的兴趣，进行下载和详细阅读，该文指出：“我国出土过很多甲骨，多是热卜类型，以致于许多学者认为，中国的骨卜主要属于热卜类型。20世纪末以来，在山东省区域内发现了数量颇夥的龙山文化时期的‘刻文骨’，其用途与性质则应是龙山文化时期冷卜遗物，其骨刻文为冷卜之兆象而非古文字。理解了以上这一点，对于我们重估巫教在中国文明起源中的重要地位与作用，对于弥补龙山文化研究上一些“知识谱系”的不足具有重要的价值与意义。”“刻文骨‘兆象’的人为控制因素极其明显，直接由巫师刻划而来，而经过烧灼甲骨炸裂出现的“兆象”倒更难控制，即便巫师企图采用凿与钻的方式去导引兆象的生成。巫师以刻文为基础建立起一个个现实而又虚拟的“象”世界，使之成为巫师神圣的精神寄居所，在那里与神灵相沟通。因此，我们毋需再怀疑这些“兆象”痕迹是自然侵蚀之结果了，因为自然侵蚀出的痕迹是绝对不会有如此有规律可循的。”

根据先生给我展示的骨刻文放大图片与甲骨文、金文、篆书、隶书的对比，我感到先生的解读和分析非常有道理，他能辨认的那些骨刻文字笔画也是有规律可循，不像是自然侵蚀的。当然还有很多不能识读辨认的骨刻形状尚待解读。我问他，这么重大的成果有没有国家层面的立项成果和权威认定。先生于是论及目前学界众说纷纭，尚无统一定论，骨刻文确实存在诸多待解之惑：刻迹纤若微雕，先民到底以何种工具镌刻？如基因测序或碳十四测定的话，形成年份到底在何时？部分符号排布条理井然，依稀可寻字形演变脉络；也有的零散斑驳，难以连贯成文，是否能缀合成完整语句、承载连贯语义，仍存在很多悬疑。

考古论断尚待岁月与更多出土文物验证，骨刻文最终如何定性，留待海内外鸿儒持续研讨、争鸣辩论，通过科学手段进行检测认定，最终形成共识性结论。但这不会妨碍这批史前刻痕作为东夷文化的珍贵印记，不妨碍今人借笔墨遥接上古的文明。古文字研究求真求实，审慎质疑，恰是推进探索的动力。先生不以外界争议动摇初心，在考据与翰墨之间开辟蹊径，将冷门的远古符号化为可观可赏的书法艺术，让湮没四千余年的东夷意象走入大众视野，自有不可磨灭的价值。先生以笔墨承载远古先民遗韵，其坚守热爱、接续文脉的心意弥足珍贵，其笃定前行、坚韧不拔的精神令人心生敬佩。

先生不只醉心东夷骨刻文字，亦喜山水游历，笔底常存天地烟霞。先生有家学渊源，其父丁义陶老人高寿88岁去世，擅长书法，洒脱飘逸。先生书法楷行隶篆诸体兼工，近些年来，为弘扬东夷骨刻文，先生撰写多副骨刻文诗联，别具一格。当我询问能否为伯兄和丛侄撰写我准备好的两副对联时，先生表示，仅写书法很快，十几分钟即可完成，但思考所写内容，需要静下心来查询骨刻文字库里有无这个字，如无，就改用其他字体或改写对联，还要看对联是否写得合乎格律，不能马马虎虎在仓促之间写，要为写的字负责任，改日修改好写好后再联系我。先生的严肃认真精神让我由衷佩服。

先生把提前为我撰写的东夷骨刻文集联两幅相赠。其一为四尺，曰：“艺载仁人，聚神州智者；心行德善，弘古国儒风。”其二为三尺曰：“尹族传薪承圣序，书门立教得春风。”线条婉转屈伸，取史前刻画之自然意趣，脱开寻常篆隶范式。远追龙山先民手泽，熔古符号意象于笔墨，自成一家面貌，是学术探索催生的独特艺术创造。先生对我褒奖有加，让我受宠若惊，感到尚需努力不负期许。

丁再献先生赠送三尺书法：尹族传薪承圣序，书门立教得春风

　　临行，先生慷慨赠送四本大著：二十年前出版的《山水平仄》，为先生旅游诗词、书法和摄影集融合一体的佳作。《东夷文化与山东：骨刻文释读》（2012年，中国文史出版社）深入研究东夷文化，始祖、遗址分布于考证、文明起点、图形文道文化的多样性、政治制度、社会经济、尚武与兵学、东夷文化与和谐社会、科技传承、医学、旅游、诸侯国、骨刻文释读，最后一章附录200个骨刻文字的释读，列出骨刻文字图案照片、骨刻文摹写、甲骨文、金文、篆书、隶书变化五体，读者一目了然。其引经据典，进行对比分析和详细解读，结论让人信服。东夷文化著作行文翔实，考据用心，融实地走访、文字考证、文化阐发于一体，展卷之间，尽见数十年求索之功，把学术性和通俗性结合起来，以明白晓畅的话语宣传东夷文化，值得一读。此外先生赠送的《旅游小百科》《旅游礼仪》赋能于当代文旅行业。《旅游小百科》1000多词条，60万言，分为综合、旅游资源、旅游管理、行、游、住、食、购、娱、旅游社交常识十章以及附录，字数虽多，而词条解释却非常严谨，先生举例说旅游纪念品（可携带邮寄有纪念意义）、旅游产品（不一定上架，亦可为生产库存之驾外生产种类）、旅游商品（用于买卖增值）等。这种严谨认真的态度被先生用在了骨刻文治学和撰写书法上，令人由衷佩服。当我赞叹先生《山水平仄》吟咏齐鲁山川，诗歌、摄影、书法设计布局综合艺术充分融合别具一格时，先生告诉我这四部专著，从封面题字、插图、编辑、排版一条龙，全部出自先生之手，真是让人感叹先生的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