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期孙女放了假,我们老两口终于得闲。几位阔别故土四十余年的望江中学老同学一拍即合,相约一同返回望江,开启一场寻根溯源的回乡之旅。
我的家乡望江,古称雷池。年少时只听闻此地声名远扬,心中却始终藏着三处疑问:雷池的源头究竟在何处?作为黄梅戏重要发祥地,这片土地留存着哪些戏曲文脉?二十四孝之中,王祥卧冰、孟宗哭竹、仲源泣墓三则孝亲典故均发祥于此,三处古迹又坐落何方?怀揣着这三份牵挂,我们一众老友驱车奔赴皖江之滨,踏上寻访之路。
我们首站前往雷池乡长江北岸的古雷池遗址。伫立江堤之上,湖面浩渺无垠,江风拂面,千年文脉仿佛顺着滔滔江水缓缓流淌。翻阅史料可知,雷池又名大雷池,古雷水发源于湖北黄梅山区,一路向东蜿蜒奔流,途经宿松汇入泊湖,串联起沿途大小湖泊,最终在望江县东南低洼地带汇集成百里大泽,便是史籍所载的古雷池。东晋咸和二年,“不越雷池一步”的典故在此诞生,庾亮一纸书信,留下了千古守界的佳话。古雷池扼守长江北岸水陆要道,自古便是兵家重地。万顷烟波既滋养了沿江百姓,也沉淀下厚重的军事与水文文化。
漫步湖畔,岸边石碑上“古雷池”三字笔力苍劲。四十年光阴转瞬即逝,江水依旧奔涌不息,雷池文脉代代赓续。这片水域既是皖江水系交汇之地,更是望江人文历史的源头。
离开雷池,我们驱车前往鸦滩镇葛林村,探寻黄梅戏的故土本源。鸦滩素有“黄梅之乡”的美誉,是黄梅戏发源的核心区域。望江地处皖鄂赣三省交界,长江水运四通八达,各地采茶调、民间山歌、乡土小调在此交融汇聚,为黄梅戏的萌芽生长筑牢了丰厚根基。
这片热土走出了黄梅戏一代宗师蔡仲贤,他生于鸦滩蔡家大屋,常年扎根乡间戏台,将山野民歌与徽腔弹腔相互融合,打磨出早期黄梅调唱腔,让田间小调逐步登上戏曲舞台。除此之外,剧作家陆洪非、戏曲名家檀萃皆出自望江。一代代民间艺人深耕乡土,创出龙腔等独有唱腔,长春班、檀家班等民间戏班薪火相传,把婉转的黄梅乡音唱遍皖西南大地。接待我们的是蔡仲贤的后人,作为蔡氏第三代族人,我们到访时他正在田间劳作,裤脚还沾着田间泥土。 行走于古村落的街巷之间,耳畔仿佛依稀响起田间地头婉转悠扬的黄梅唱腔。一江皖水浇灌梨园沃土,烟火市井的乡村生活,正是黄梅戏最本真的艺术源头。 行程最后,我们专程寻访三孝文化旧址,瞻仰孝德圣地。望江自古便有“三孝之乡”的美名,二十四孝故事里,王祥卧冰、孟宗哭竹、仲源泣墓三则典故都诞生于此,三处遗存散落在县域各处。
王祥卧冰:旧址坐落于太慈镇王祥村。西晋王祥避祸迁居望江,寒冬时节继母想要食用鲜鱼,他脱去衣衫卧于冰封河面,赤诚孝心感动天地,冰层消融,鲤鱼跃出水面。村内至今留有卧冰古桥,后世又镌刻卧冰池碑刻,孝亲佳话世代流传。
孟宗哭竹:三国东吴时期,孟宗出任雷池监鱼官,定居望江税务岭。寒冬老母重病,急需冬笋入药,孟宗伫立竹林放声痛哭,天降瑞雪,冬笋破土而出。如今税务岭仍留存孟宗泣竹台遗址,县城三孝祠中也供奉着孟宗塑像。
仲源泣墓:唐代县令徐仲源迁居望江城北十里。父亲离世后,他结庐守墓,日夜泣守坟茔,至孝之举广为流传。旧时老县城小北门街建有三孝祠,专门供奉三位孝子,是望江孝德文化的标志性建筑。
如今太慈镇桃岭村打造了二十四孝文化长廊,乡村黄梅戏台常年上演《孟宗哭竹》,古老的孝道文化融入戏曲之中,浸润寻常百姓的日常生活。 一日驱车辗转,我们走遍雷池水岸、戏乡古村与孝德旧址。可寻访三孝遗存时,我们只在水利局东侧找到了王祥卧冰纪念亭。这座六角仿古亭为1997年村民集资修建,亭内矗立两方石碑:一方是明代万历年间望江知县杨廷荐撰文镌刻的残碑,另一通为后世新立的碑石。亭下河水水草丰茂,河道一头连通长江,一头延伸进广袤的乡野腹地。其余两处孝文化旧址,我们始终没能找到完整的纪念场馆,心中难免生出几分遗憾。阔别故土四十余年,此行所见所闻,满是万千感慨。
雷池文脉,守边界、知分寸,涵养出望江人沉稳守正的风骨;黄梅乡音,扎根市井烟火,唱出皖江大地鲜活的人间百态;三孝古德,代代相传,筑牢了一方百姓崇德向善的淳朴家风。一江水土,孕育出山水文脉、戏曲根脉与家风根脉。
年少离开家乡时,记忆里只剩江畔稻浪与滚滚长江。此番回乡寻根,我才真正读懂望江厚重绵长的文化底蕴。山水有源,文脉有根,乡愁有归。这一趟旅程,不仅圆满了我们寻根的心愿,更让我深深明白:故乡最珍贵的底色,是生生不息、代代传承的文化根魂。
返程途中,老友们闲谈家乡的日新月异。江涛声声、黄梅戏的婉转余韵、代代流传的孝亲故事,都化作心底绵长绵长的乡情。
汪朝阳,安徽望江人。1981年10月投笔从戎,历任基层连队主官、军区机关参谋、秘书等职,曾任南京军区司令部办公室副主任、上海警备区虹口区人武部部长。军旅生涯三十余载,笔耕不辍,先后在军内外报刊发表新闻、散文、报告文学等作品三百余篇。荣休之后,初心未改,重拾椽笔,于岁月沉淀中深耕文字,以笔墨续写家国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