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启蒙老师

文/赵群道

【编者按】赵群道的散文《我的启蒙老师》以质朴深情的笔触，追忆了启蒙老师惠宏涛对作者文学与戏剧修养的深远影响。文章结构精巧，以“业余爱好”为引，巧妙串联起恩师的教诲与个人的成长轨迹。作者善于通过生动的细节刻画人物，无论是惠老师将碗筷作板鼓高唱秦腔的潇洒，还是雨天讲《烈火金刚》时的绘声绘色，都跃然纸上。这些鲜活的场景不仅展现了惠老师渊博的学识与独特的教学魅力，更如春风化雨般，在作者心中种下了文学与艺术的种子，为其日后的创作奠定了坚实基础。文章的情感表达真挚而克制，从求学时的敬仰，到务农时的愧疚，再到得知恩师离世时的肝胆俱裂，情感层层递进。结尾处“毕生遗憾，遗恨千秋”的悲叹，将师生间跨越数十年的深厚情谊推向高潮，读来令人动容。全文不仅是对一位乡村教师的深情缅怀，更是对启蒙教育力量的生动礼赞。敬请读者品评！【编辑：纪昀清】

人的一生，都有自己的业余爱好。琴棋书画，唱歌跳舞，心情舒畅，自得其乐。自己土生土长一农民，却偏偏爱上了文学创作。闲暇之余，读读书，看看报，握锄头的手拿起笔杆子，写了些所谓的文学作品。这些业余爱好的由来，得益于我的启蒙老师惠宏涛。

1965 年，我在豆村小学上五年级。那时我们的班主任是三湾的李焕文老师，他给我们代语文，惠宏涛老师给我们代数学和体育。那天他走上讲台，给我们的第一印象就是风华正茂、精明强干。那时他不到三十岁，国字型脸，眉目清秀，五官端正，剑眉星眸，鼻若悬胆，英俊潇洒。匀称的身材，上身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制服，下身一条笔挺的黑裤子。他嘴角微抿，透着一股威严，但开口讲话，又流露出温和与亲切。他的数学课讲得有板有眼，清晰透彻，重点突出，融合实践，把枯燥的数学公式和定理，变得生动有趣，便于理解，让学生听得明明白白。

首先，惠老师是我戏剧知识的启蒙老师。回想那时年幼无知，甚至有些可笑，把 “惠 ”和 “戏 ”联系在了一起，认为惠老师就是唱戏的老师，真是大错而特错，但也不是全错。惠老师确实爱唱戏。有件事我记得很准，就是放学铃响了，学生们回家去了，老师们去灶房吃饭，惠老师心情舒畅，边走边唱。手中的碗成了板鼓，一双筷子成了鼓签：“夫妻们分生死人生之痛，一月来把悲情积压在胸中。今夜晚月朦胧四野寂静，冷凄凄荒郊外哭妻几声    ”一板秦腔，韵味悠扬，打动人心，高亢激昂。惠老师不但唱戏，还领着我们看戏。

那时，豆村小学设在村中的司浪庙，庙的后门（南门）对着的是豆村的戏楼——对越楼。每当村中戏楼唱戏，锣鼓的铿锵声、琴弦的悠扬声、会上的叫卖声传到学校，学生无法上课，学校只能放假。那天下午，惠老师和我们出了学校的后门，门前的石台阶成了天然的座位。看到下午的戏报，惠老师打开了话匣子：“同学们，下午这四个折戏选得好！”我们一看戏报，下午唱的是《打镇台》《考文》《斩单童》 《三娘教子》。我问老师：“为啥这四折戏选得好？ ”老师开始了讲解：“这四折戏生丑净旦，行当齐全！”他又问道：“生丑净旦，你们懂吗？ ”我们摇了摇头，表示不懂，齐声说：“惠老师，你给我们讲讲吧。 ”惠老师深入浅出，声情并茂，给我们讲了生丑净旦的来历，又讲了生丑净旦的分类：生角分为须生、小生、老生；丑角分为文丑、武丑；净角分为正净、武净、副净    惠老师认真地讲着，我们认真地听着，就像回到了课堂。戏楼上的戏开始了，惠老师话题一转，又讲到戏的内容。第二折戏是丑角戏《考文》，也是娃娃们爱看的戏。它讲的是明朝开科，王祥、刘珍、梅进、方元四位举子应考。科场上，他们对答如流，各显才华，最后方元中探花，余皆进士及第。剧中有趣的是，考官一问，举子一答，遵循首尾字相合的规律，形成连环问答，首句从“道 ”字起，最后又落在了 “道 ”字上。台上演员诙谐幽默，贯口流畅，我们看得忍俊不禁，笑声连连。看了一场戏，收获了不少知识，也对老师的渊博学识感到佩服。

通过老师的启蒙，自己也爱上了戏剧，写了不少戏剧方面的作品。1982 年，自己创作了眉户小戏《飞鸽展翅》，获得文化馆王殿斌和何志强老师的表扬。2013  年，自己在《中国秦腔》杂志发表了《秦腔剧名趣谈》一文。2023  年，“秦岭秦人秦声・陕西省首届乡村大舞台 ”有奖征文中，自己写的《爱秦腔的豆村人》获得优秀奖。这些成绩都和惠老师的启蒙分不开。

惠老师不但是我戏剧启蒙的引路人，更是我文学修养的启蒙恩师。他给我们代数学的同时也代体育课。有一天上体育课，偏偏下了雨，室外无法上课。头脑聪明的惠老师变换了一种方式，给我们上了一堂独特的课。上课铃响了，惠老师走上讲台开了腔：“ 同学们，今天的体育课我给大家讲故事好不好？ ”“好！ ”台下响起了掌声。惠老师神情淡定，开场便道：“ 闲话少说，言归正传。今天讲的是《烈火金刚》中的‘ 肖飞买药 ’。 ”

1942年，冀中反扫荡期间，八路军战士史更新身受重伤，伤势恶化，急需药品治疗。由于根据地缺医少药， 日伪对物资严密封锁，在没有钱的情况下，组织把任务交给了侦查员肖飞，命他到日伪控制的县城买药。肖飞在去县城途中的青纱帐中，发现了迎面而来骑着自行车的维持会长何大拿和特务儿子何志武。肖飞行动迅速，用双枪制服了二人，反绑了他们的双手，夺取了自行车和何志武的特务证，朝县城驶去。来到县城平民大药房，他凭着胆量，谎称是东关医院工作人员来取药，成功拿到了药品。谁知药房的店员起了怀疑，报告给了特务头子郎敬仁。郎敬仁调集人员封锁了道路，试图阻拦肖飞。肖飞英雄虎胆，冲破了封锁线；随后， 日伪快速机动部队又沿途设卡，肖飞凭借高超的骑行技术和双枪，在枪林弹雨中冲出县城，成功把药品带回根据地，挽救了战友的生命。

肖飞的英雄形象、动人心弦的故事情节，加上惠老师绘声绘色的讲述，深深地吸引了同学们。下课的铃声响了，同学们沉浸在故事当中，谁也没有动。惠老师说： “ 同学们，下课了，今天故事就讲到这儿。” “惠老师，再讲一会儿，再讲一会儿吧！”同学们都不愿意走。惠老师说：“今天算 了吧，下次给你们讲《林海雪原》中杨子 荣‘智取威虎山 ’。 ”老师许了愿，同学们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课堂。后来，我到惠 老师的房间，惠老师给我介绍了几本经典 的长篇小说，如《苦菜花》《红旗谱》等，又把他心爱的《烈火金刚》借给了我，鼓 励我多读书，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1966年，我小学毕业，离开了豆村小学，离开了可爱可敬的惠老师。但老师的言谈举止、音容笑貌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后来，惠老师也调离了豆村小学，到神灵寺、马村、尚村中学任教，他就像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哪里需要就拧在哪里。我心里一直惦记着老师，想再见老师一面，再听听老师的教诲，但又羞于见老师— —因为自己辜负了老师的培养，一事无成，最终成了一个务庄稼的农民。见老师和不见老师，两种心态交织着，内心也在痛苦地煎熬着。

2003年，尚村涧里有一个叫小利的人请我油门窗，一听是涧里的，我爽快地答应了，因为可以见到日思夜想的惠老师。

到了小利家，他热情地接待了我。没说别的话，我迫不及待地问他：“惠宏涛老师家在哪儿？我想见见他！”小利面色凝重，沉思了一下，缓缓地说：“你问的人就是我的父亲。 ”“那他人呢？ ”我又追问了一句。这句话触痛了小利的心灵，他悲痛地说：“老人已经去世了。 ”“是哪一年的事？ ”“那是 1996 年，他才 59 岁。”突如其来的噩耗，令我悲痛万分，肝胆俱裂。天道不公啊！多么好的老师，阎君为啥做事有偏？真是天妒英才，好人多遭难啊！我心里也有些悔恨，有些内疚：为啥不早早来看望老师？为啥不亲自送老师一程？毕生遗憾，遗恨千秋。

惠老师，您安息吧！您的学生永远记着您——我亲爱的老师。

（此文原载2026年6月《渭水》创刊号杂志）

【作者简介】赵群道，男，1953 年生，周至县终南镇豆村人。系周至县作家协会会员、西安市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