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小院寻常烟火
七十年代的东岸场,过日子全是一地细碎的烟火,没有啥惊天动地的大事。一天的晨昏轮转,就围着这方土院子打转,我母亲,永远是院里每天起得最早的那个人。
天刚麻麻亮,院里头的潮气还沉沉压着,母亲就早早起来收拾院子。原先我年纪小,扫院的活基本都是母亲一个人干。后来我们姊妹几个慢慢长大了,也跟着早起,搭把手帮着扫地、收拾。
那会儿我们穷人沟,几乎家家户户扫院子都用棉扫帚,不用花钱去集市买,山野地头随处都能寻着材料。野地、田埂、花地边上,到处长着单株生长的棉柴,一蓬蓬长得蓬松圆润,单单一株,刚好能扎一把扫帚。
等棉柴收割晾干,收拢整齐,就在枝干中间位置箍上粗铁丝,拿钳子用力拧紧。捆好之后,寻一块石头重重压在上边压实压平,原本圆蓬蓬的棉柴就摊成扁片状,一把棉扫帚便做成了。做法简单朴素,顺着草木原本的形态成型,天然耐看。
这棉扫帚一身兼有两样用处。初秋时节,嫩棉柴尖可以采摘下锅,清贫年月里,便是餐桌上难得的野菜。待到秋冬枝干长老变硬,正好拿来扫地。它枝条柔韧有分量,清扫尘土不容易扬灰,最难得不伤地皮。我们家是土院子,土质松软,竹扫帚枝杈坚硬,来回清扫容易划出一道道深印,把院子刮得坑洼不平。唯有棉扫帚质地绵软,缓缓推扫,泥土平整完好,土院收拾得干干净净,看着妥帖舒心。
扫完院子,就该喂猪了。家家户户都养一头猪,攒着家底,一天不敢偷懒。倒是家里的鸡,从来不用人多操心。别家都专门搭鸡窝、垒鸡圈,我们家院里从来没弄过那些。
院子东墙根,自生自长一棵洋槐树,没人栽、没人管,自己斜着身子往高长。这树长势旺得吓人,没几年就长到碗口粗,枝杈撑开一大片,正好给院子遮阴凉。夏天日头毒,一家人吃饭,就蹲在院里的石台子边上,姊妹几个围着,树底下凉飕飕的,粗茶淡饭,吃得也香甜。
家里的鸡,晚上就栖在这棵歪槐树上。父亲找几根细棍,架在树杈空档里,搭出一块平平的地方,鸡夜里就蹲在上面过夜。天一亮,公鸡准时打鸣,一声一声,把整个村子都叫醒。公鸡本是农家的报时钟,天明天亮全靠它啼鸣,庄户人家离不了。
那时候村里有个娃,名叫点娃,我记得特别清楚。他头上总反复起疖肿,红肿鼓包,疼得难熬。乡下缺医少药,村里人代代传下土方,都说新鲜黑鸡屎是外敷的良药,专门治这种疖肿。
每到大清早,点娃就早早跑到我院子外头,等着捡拾树上鸡刚拉下的新鲜黑鸡屎。寻到人帮忙,先把长疖肿地方周边的头发剃干净,再把新鲜黑鸡屎厚厚涂抹在肿块上面。年少时只觉着又脏又古怪,难以理解。后来我学医之后才知晓,老一辈这些乡土偏方看似粗陋,并非全无道理,是一代代农人摸索出来的外用法子。
农家日子,完全看天看季节。冬天昼短夜长,地里没活,家家户户都吃两顿饭。早饭拖到上午十点多,下午饭三四点就吃。赶上农忙收种,更是没准点,经常忙到天擦黑,一家人才能吃上一口热饭。
日子穷,可我们姊妹三个,穷得自在,穷得欢喜。那时候人单纯,见啥都稀罕,院里一草一虫、一鸡一雨,都能让我们玩得开心半天。
尤其下雨天,院里积水一滩滩的,土里的虫子、蚯蚓全都钻出来。鸡最机灵,纷纷从树上跳下来,满院啄虫,吃得肚圆毛亮。我们站在屋檐底下看着,叽叽喳喳,觉得这寻常小院光景,有趣得很。
只是家里那只大公鸡,实在太凶。它本来有用处,天天清早按时打鸣,给家里报时辰。可这只公鸡野性极大,生性好斗,见人就扑,专爱追着小孩子啄。我们姊妹几个在院里玩耍时时刻刻提防,心里发慌,邻里娃子来串门更是不敢进院。大人最担心的就是怕它失手伤人,惹出邻里纠葛。
旁人或许会想,那年代缺吃少穿,为啥不杀掉吃肉?
根本舍不得,也绝对不是为了一口吃食。
那个年代农村太缺钱、太艰难了!挣钱的门路少得可怜,家里一分一厘都来之不易。那时候一个鸡蛋才卖五分钱,攒一点钱难如登天。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只公鸡长得格外壮实,沉甸甸的,估摸着足足有七八斤重。这么大一只公鸡,杀了顶多吃一顿肉,啥也落不下。但若是卖掉,就能换成现钱,能实实在在补贴家用。
那几年常有城里工人下乡,走村串户收鸡蛋、收土鸡。家里思前想后,一来这公鸡太凶悍,早晚是个伤人的隐患,二来实在是家里拮据、缺钱急用,便做主把这只大公鸡卖给了下乡收货的工人。
七十年代初的物价低廉,那么大一只壮公鸡,到头也就卖了三块钱。现如今三块钱不值一提,可在那个年年缺钱、鸡蛋才五分钱的苦年月里,三块钱已是一笔顶用的零钱,能帮家里解决不少零碎难处。
除掉了院里的隐患,又换了点贴补家用的活钱,也算两全其美。
一天天,一月月,年年岁岁,就是这样琐碎日子。扫院、喂猪、鸡鸣雨落、鸡来鸡去,三餐清淡,日子清贫,可一家人守在一起,踏实、温热。
就在这样平平常常的烟火里,日子走到了一九七二年。
这一年,家里的土塔房终于盖起来了。那是我父亲一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家业,是他半生吃苦、日日操劳,硬生生给我们全家挣下的一处安稳归宿。旧院的零碎岁月慢慢翻篇,这一院新土房,撑起了我们家往后所有的安稳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