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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士钊先生在泸州
章士钊在1943年(癸未年) 应弟子冉仲虎之邀携潘伯鹰前往峨眉山避暑,溯江而上,途经泸州,“(泸州)贤士大夫,闻先生之来,识与不识,皆欣然愿迟其行。而先生爱其人情之厚,风物之美,为之唱酬州匝月,兴尽乃返。”(《游泸草》冉仲虎序)
泸州从来号铁步,
职为雄关曰龙透。
鸟道蚕丛四万年,
龙兴遂乃成渊薮。
双江千里得一束,
岷江居左沱江右。
渝州险要亦类此,
我来登眺如朋旧。
不论形势论游观,
古木森森暧清昼。
郭熙纵然惜水墨,
平远江山吾既遘。
况是武侯筹笔处,
享堂遗迹招回首。
渡泸定由上游发,
可知利战同利守。
前年贼火轰庐舍,
琴堂暂日依灵岫。
宗臣死岂忘汉室,
遗像不存神亦佑。
宰君自是龚黄流,
政成延客及老丑。
细君辱与乡党谊,
隔帘劝我长沙酒。
大肉教添荷叶香,
精脍别调苦菜秀。
归妹于今薄中馈,
更见吾乡风俗厚。
主人高情晚相似,
名山胜迹久逾寿。
白也题诗忧匪亲,
髡之大笑宁嘲妇。
议郎功罪渺难知,
一笑重逢泸水湄。
屡阅玄黄微尚竭,
薄游南北素交稀。
先生风趣差如昔,
后死心期待付谁?
明日云峰最高处,
愿言睎发莫相违。
温筱泉遣子曲先赠旧窖名酒四瓻。“瓻”念chi,陶制酒罐。民国时,泸县温家糟房生产的“泸州大曲”酒,以陶罐盛之,罐肚烧制有“三百年老窖”字样。
章士钊写诗答谢:
秋风又拂古泸阳,
重问高人水一方。
闲与傅眉成诵读,
老如姚鼐好文章。
早年佩服名难及,
乱代经过谊忘?
名酒善刀三百岁,
却惭交旧得分尝。
金荃第一属君家,
远叶依然旧八叉。
人似刘伶携白堕,
句如张翰咏黄花。
培成诗卷书千卷,
闲透生涯水一涯。
名德文章都有种,
雪堂遥对小川斜。
儒林丈人尊章先,
携我远游泸水边。
温家酒窖三百年,
泸州大曲天下传。
绛封小瓮绳绕缠,
老翁遣子送丈前。
丈人酌我辨圣贤,
清空声滴珍珠圆。
妙香如禅鼻孔穿,
翁与丈人感物迁。
云台旧议犹风烟,
廿秋契阔万里悬。
一尊宁意重周旋,
世间何者非桑田?
且复置此谋醉眠,
翁家藏酝称酒泉。
与翁比味难随肩,
兼交令子相接连。
拱揖坡老邀斜川,
举杯谢丈饮得仙。
云安曲米今几钱?
戎州重碧徒垂涎。
如泥合在江阳宴,
泊门安用东吴船。
丈人毋赋归来篇,
还觞扣翁然不然?
赵永康先生在《泸酒天化三千年》一文中,把温筱泉这次“便邀还家,设酒作食”,命名为“江阳会饮”:“云安曲米今几钱?戎州重碧徒垂涎。”,往事千年的“重碧沾春酒”和“云安曲米春”已不可寻,倒是“绛封小瓮绳绕缠,清空声滴珍珠圆”的泸州老窖大曲,妙香如禅鼻孔穿。
当时,抗日战事方殷,国且危亡。这次“江阳会饮”,与陈光、辛弃疾共赋同题同调五首《贺新郎》的“鹅湖之会”一样,也是请缨无路的志士仁人有怀投笔戎,倾诉自己的心声:不是鹅湖,更胜鹅湖,为泸州又添了风流佳话。(赵永康著《人文三泸》)
李春潭,泸州小市人,晚清至民国泸州富绅,实业家、银行家。宣统元年(1909)任川南师范学堂董事会董事长,宣统二年(1910)任泸州商会总理。辛亥反正,任川南军政府实业部长。时年已88岁。李春潭是刘航琛的岳父。李春潭多次请章士钊光临自己的私家花园“寝园”。寝园有“观渡楼”,可瞰双江远岫。
李春潭的儿子李育灵,是泸州有名的画家。李育灵在园中观渡楼,为章士钊画了一幅素描头像:

李育灵是最早用西方油画描绘中国现实社会的画家之一。他和蒋兆和都较早尝试“水墨人物画”,试图将西画的写生与光影融入传统笔墨。20世纪20年代,他创作的《贩夫走卒》等作品,因真实反映底层生活,在美术界引发过强烈反响。
李育灵一生关注民生,目睹民众饥饿、死亡的惨景,创作了100幅乞丐图。这组作品聚焦于社会最底层、最无助的群体,以群像的方式勾勒出乱世中浮沉的众生相。
吾爱李舟名父子,
父精诗思子画理。
昨宵坐我明月曲,
出观画稿累百纸。
每纸不离乞丐相,
满眼尴尬至无俚。
下起北京检大粪,
上希西蜀算八字。
口蜜艰为鼠虎别,
怕见老儿以吹死。
衩诧被服褴褛余,
神情杂与卫霍似。
三省疑谒张长官,
四川俨参赵大帅。
继思现身定现相,
齐人显者原非异。
翻手作云覆作雨,
昨朝南面今朝隶。
画家况擅造化权,
黄土搏如墨水渍。
偶学成都周写貌,
偏执写贫不写贵。
曹霸当年绝慷慨,
好与寻常行路子。
云何寻常却屡貌,
都为相逢乏佳士。
杜公不得饱饭吃,
依稀误解将军意。
不思此老北征年,
悬鹑百结到孩稚。
床前垢腻脚不袜,
紫凤天吴颠倒是。
倘然人穷不可画,
先生诗亦应多事。
化工往往蔽诗圣,
世人安得有神智。
闻君写真且及我,
我为一言君试记。
力衰不任罂盎重,
胆虚怯作蚺蛇戏。
唐寅不在桃花坞,
化身张灵了无谓。
江南藉有干成龙,
晏客先教鱼壳避。
风流豪侠各如水,
悠悠不返从谁市。
本来人生两大业,
良相良丐何须讳。
相业不成丐材薄,
此外绝少中立地。
平生取与学伯夷,
一介未安潜自愧。
黎丘妄言遭鬼弄,
子羽过丑难貌取。
吁嗟李君子善画,
丐中求丐失丐旨。
何不任笔之所之,
画一葫芦钻入里。
“丐中求丐失丐旨”一句,是章士钊对画家的调侃或劝诫——既已至此,不妨更加随心所欲,“画个葫芦钻进去”,借此将“平等观”推到极致。
这首诗本身就是一篇精悍的“现代美术评论”,章士钊称得上是画家的知音。
1944年,冯玉祥到泸为抗日募捐,李育灵适返泸,他将自己的数十幅杰作及为冯玉像速写之头像义卖,全作抗日捐献。
李育灵1949年在泸,任川南师范学校美术科主任、泸南艺术学院西画科主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李育灵曾任西南美术专科学校西画科主任、西南人民艺术学院副教授。1955年被打成“反革命”,1962年在劳改农场去世,大量作品被毁,导致其人其画长久被遗忘。
张熙午邀请章士钊、潘伯鹰来白果田。且有卧谈(见《游泸草》)。
这次雅聚,潘伯鹰的诗记录张煕午藏书最详:
章氏托藩伯鹰以精楷书扇面,转赠“月笙”。
何百里先生疑“月笙”是“杜月笙”。兰永生先生考证,查“杜月笙氏是年56岁(生日正是扇面所书“七月十五日”),章士钊、杜月笙都是上海名人,关系深密不争。此处所说‘月笙’可能即为时上海大亨杜月笙”(此公案见何白李《泸州地方文献目录提要三十种》)。
有必要插说一段张熙午藏书下落。
“川南地区1950年开始的减租退押与其后的土地改革运动中,时任川南行署副主任郭影秋命令行政公署所辖乐山、宜宾、内江、泸县四专区以及自贡、泸州二市,收缴地主的文物、图书,不准损坏,全部运交设在泸州的川南人民图书馆(今泸州市图书馆前身)统一收藏。从而保存和集中了川南地区在当时还未遭毁损的大量文物、图书。得吴孟辉副馆长为首的泸州图书馆同仁数十年精心保护。文革动乱,泸州武斗,上百人盘踞馆内,吴孟辉先生日与周旋,未有损失。1984年组建泸州市博物馆,其文物部分完整移交给博物馆收藏。”“据现居成都的张熙午之孙张荫老人介绍,其家藏书,也于当时悉数交给了川南人民图书馆”(见《泸州地方文献目录提要三十种》)。

(泸州市博物馆藏品)

潘伯鹰 行书五言诗轴
(泸州市博物馆藏)
(录自《泸州地方文献目录提要三十种》)
赵永康先生整理的《提要》和《目录》是欣赏《游泸草》的导游图,从中可看出全书的结构、诗人在泸的遊踪以及与泸州社会名流的交往的基本情况。
(目录略)
1.冉仲虎
章士钊门人。时在泸县小市作盐官。这部《游泸草》,就是由其出资刊刻、作序并签名赠送泸县民众教育馆(今泸州市图书馆前身)的。
2.潘伯鹰
(1898-1966),名式,字伯鹰,以字行,别号凫公,安徽怀宁(今属安庆市)人,章士钊高足。早年从吴闿生学习经史文词。国共和谈时,曾担任国方代表章士钊的秘书。曾任北平中法大学及上海暨南大学教授,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历任同济大学及上海音乐学院教授、中央文史馆副馆长。对文学颇有造诣,曾著小说多种。后潜心于诗词及书法。是近代书坛“二王”书风的积极追崇者。著有《中国的书法》《中国书法简论》《玄隐庐诗》等。
3.刘幼甫
民国三十二年至三十六年(1943-1947)四川省第七行政督察专员公署(泸县专员公署)专员。
4.沈尹默
(1883-1971)原名君默,字中,号秋明,祖籍浙江吴兴(今湖州市)人。早年留学日本,五四运动时期为《新青年》杂志编辑,后历任北京大学文学教授、北平大学校长。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任中央文史馆副馆长。以书法名世,对近现代书坛影响甚巨。
5.谢稚柳
(1910-1997),名稚,以字行,江苏常州人。文物鉴定名家,国家文物局全国古代书画鉴定小组组长、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书画名家。
6.戴坚
(1913-1999),字铁肩,湖南长沙人。1943年以国民革命军荣誉二师师长率部驻叙永,同年所部改编为远征军开赴缅甸对日军作战。其间,配合孙立人新三十八师成功解救被日军围困英军3000余人。
7.袁守成
四川射洪县人,中央政治学校大学部毕业,1939年8月至1943年9月泸县县长。
8.李琴鹤
(1886-1958),泸州纳溪人,早年留学日本,入同盟会。辛亥,与杨兆蓉共同领导泸州反正,建立川南军政府,任邮电部部长。1927年后历任泸县参议会议长等职,以他为中心形成一股地方势力,时称“市政系”。解放前夕,接受中共地下组织敦促,出面与警察大队长谈判,推动其起义,为泸县和平解放作出极大努力。解放后,出任泸县解放委员会主任委员,为支援前线、安定社会、恢复经济出力甚大。历任泸州市和四川省政协委员。
9.罗慎余
泸州人,清秀才,居泸城长江南岸二郎滩上方,上连沙湾渡口,园林雅致,号1951年人民政府就其住所建“泸州市第二中学分部”,后改建为"泸州市第五中。
10.张熙午
(1880-1947),名传易,字道南,号熙午。祖籍安徽,祖父守谦,定居泸县沙湾白果田(地属今江阳区茜草街道),清末,官五品同知。辛亥革命反正,任川南军政府外事部部长。民初,任自贡行政长(市长),北京政府财政部次长。20年代退出政坛,历任聚兴诚银行北京分行经理、重庆银行公会主席。1940年还乡组建泸县怡丰银行,任董事长。
⒒周璧光
(1888-1960),名官和,又名听、行,合江县人。早年入云南讲武堂,与朱德同学。参加辛亥革命,护国、北伐诸役。民初熊克武督军四川时期,任成都卫戍司令。民国后期诗人胡风在重庆曾住其家。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任合江县政协副主席,1952年任四川省文史馆研究员。1994年《合江县志》有传。
12.李铁军
(1904-2002),字虞午,国民政府陆军中将,广东梅县人。1943—1946年驻泸国民革命军第76军军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