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谈《废寺》《空谷》的写作
文 / 飞马
废寺(外一首)
河北/飞马
佛像的眼窝里住着一窝麻雀
香灰冷了三朝
风来上香,什么也没说
空谷
他喊了一声,山没答应
反而把自己的回声
吐得更远了
一
说实话,这两首小东西写出来之后,我自己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心里嘀咕的就是这句话。
《废寺》最早其实是一张照片。不是真的照片,是我脑子里闪过的一个画面:去山里走,路过一座塌了半边的庙,佛像的脸掉了一半,眼眶黑乎乎的,正好有只麻雀从里面扑棱出来。我当时就觉得,这比任何"沧桑""破败"的词都来得直接。所以第一句几乎是原样搬上去的——"佛像的眼窝里住着一窝麻雀"。我没修饰,没加形容词,因为那个画面本身就够了,我再添一个字都是多余的。
然后"香灰冷了三朝"。这句我改过。最初写的是"香灰积了三年",太实了,像在交代背景。后来改成"三朝",虚一点,像是随便数了一下,又不完全是具体的三天。这种模糊感刚好对味——废寺嘛,谁还认真数日子呢。
最得意的是最后那句。"风来上香,什么也没说。"写完这句我就知道这首诗成了。之前有个版本结尾是"风替人来磕了个头",太满了,像在替读者下结论。后来我想,风就是风,它吹过去什么都不懂,也不打算懂。这种"什么也没说"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荒凉到你连感慨都省了。
《空谷》更简单。就是有天我在山里喊了一嗓子,回声传回来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不是山在回应我,是山把我扔出去的东西又吐远了一点。这个"吐"字我纠结过很久,朋友说太粗暴了,破坏了意境。但我觉得就是"吐"——不是温柔的回响,是一种不耐烦的、漫不经心的返还。你以为你在跟山对话,其实山根本没搭理你,它只是把你自己的声音又丢回来了而已。
所以你看,这两首其实写的是同一件事:人和世界之间那种错位的交流。你以为你在跟佛说话,其实只有麻雀住在里头;你以为山会回应你,其实它只是把你的声音又扔远了。
至于为什么标题叫"我故意把诗写成了散文"——因为确实有人问我,你这分行了就算诗了?我说算啊,但我没加任何诗的"装备"。没有隐喻系统,没有意象叠加,没有音韵设计,就是大白话摆在那儿。我故意的。我觉得诗有时候不需要那么多花活儿,把一个画面钉死在纸上,剩下的空气让读者自己去填,就够了。
当然也有没写好的地方。比如《空谷》的"他",换成"我"可能更有冲击力,但我又怕太直白了显得矫情。左右权衡了一下,还是保留了第三人称的距离感。算是个遗憾吧,留着下次改。
总之,这两首小东西就是这样长出来的。没什么了不起的技巧,就是把脑子里闪过的画面原样记下来,然后删掉所有我不相信的字。删到最后,剩下的就是你们看到的样子。
二
写《废寺》的时候我干了一件很无聊的事——我把初稿和定稿放一起数了数,删掉了整整二十二个字。
初稿是这样的:
佛像空洞的眼眶里住着一窝叽叽喳喳的麻雀
香炉里的灰已经冷了三天三夜没人再来
定稿你们见过了。二十二个字就这么没了。
"空洞的"删掉,因为"眼窝"本身就是空的,我说它空,等于在提醒读者"注意这里有个空",而读者自己看得见。"叽叽喳喳的"删掉,同理,麻雀在眼窝里,你不写它也吵,写了反而把画面锁死了。"香炉里的"删掉,"香灰"自带容器信息。"三天三夜没人再来"删掉,啰嗦,而且"没人再来"是在替读者总结,我不配替读者总结。"像是无声地拜了一拜"整句删掉,这句最该删——它把前面攒起来的全部留白一口气填满了,像个画蛇添足的尾巴。
删完之后我发现,诗其实不是写出来的,是删出来的。每一刀下去,都是在问自己:这个字,拿掉之后画面还在不在?如果在,就拿走。直到拿掉任何一个字画面都会塌,那就停。
《空谷》也是一样。"他喊了一声"原本是"他对着山谷大喊了一声"——"对着山谷"多余,因为标题已经告诉你这是空谷了。"山没答应"原本后面跟着"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删了,理由同上。"反而把自己的回声/吐得更远了",中间我试过加"像是嫌弃似的",后来发现"吐"这个动词本身已经带着那层意思了,再加就是画公仔画出肠。
所以这两首诗的"技法"说穿了就两个字:信任。信任读者的想象力,信任意象自身的重量。我负责把一个足够结实的画面钉在那里,剩下的空间留给空气流动。你要是觉得荒凉,那是你自己感受到的荒凉,不是我塞给你的。
当然这有个前提——你得选对那个"钉子"。如果第一句就软塌塌的,后面删多少都没用。《废寺》能成立,全靠"佛像的眼窝里住着一窝麻雀"这句够硬。它同时干了三件事:交代地点(废寺)、交代状态(废弃到麻雀都敢住进佛像里了)、制造反差(神圣容器变成了鸟窝)。一句顶三句,这就是好钉子。
找钉子比删字难多了。我写废寺题材前后废了五六稿,都是钉子没找对,后面怎么修都撑不起来。最后这窝麻雀飞进来的时候,我知道稳了。
三
那天下午其实没去寺庙。也没去山谷。
就是坐在桌前发呆,窗户外头有风,把楼下晒的床单吹得哗啦响。我盯着那个声音听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风来上香"四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四个字先到的,像有人在我耳边说了半句话,剩下半句得我自己去找。
找到了《废寺》。
写的时候窗外还是那阵风。我觉得挺有意思的——现实里风在吹床单,诗里风在给佛像上香。同一个风,两个去处。好像也没什么寓意,就是那一刻现实和诗句叠在了一起,分不清谁借了谁的壳。
《空谷》更虚。不是我喊了,也不是谁喊了,是"喊"这个动作本身让我感兴趣。你发出一个声音,期待一个回应,结果回来的还是你自己的声音,只不过被推得更远了,远到你甚至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这事儿细想有点荒诞,但当时写出来却觉得很平静,一点也不荒诞,就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所以这两首其实是同一个下午的产物。一个下午,一阵风,一个没来由的句子,然后就长成了这样。我没有构思,没有立意,没有"我要写一首关于荒凉的诗"这种念头。它们自己来的,我只是没拦着。
写完之后搁了一天,第二天再看,觉得还行,就没再动。有些诗值得反复打磨,有些诗磨多了反而碎了。这两首属于后者,像刚摘下来的果子,放两天还能吃,削皮就烂了。
现在你们读到的是原样。麻雀还在那儿住着,回声也还在远处飘着。我没打算请它们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