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集·|聊斋新志.副业篇|
第四回：李子汉
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那竹青白天编书，晚上写作，编辑、作家两界自由往来。这一回，不说竹青了，说一个叫李子汉的人。这位李子汉，是另一番光景。
李子汉，二十九岁，某互联网公司运营专员。他的工位在开放式办公区的正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人，抬头是领导，低头是键盘。他的工作说忙不忙，说闲不闲，每天有大把时间刷手机，也有大把时间加班到很晚。他的副业藏得很深，藏到跟他做了两年同事的邻座小张都不知道。
李子汉的副业是做PPT。不是普通的PPT，是那种给创业公司融资用的商业计划书，一页几百到上千块不等。他在网上接单，不透露真名，不透露职业，不透露任何个人信息。客户只知道他叫“PPT专业定制”，不知道他是男是女，多大年纪，做什么工作。他不想让人知道，因为让人知道了，麻烦就来了。
第一个麻烦是领导。领导如果知道他在外面接活，会不会觉得他工作不饱和？会不会给他加更多的活儿？会不会觉得他不务正业？会不会影响年底的绩效考评？他不知道，可他不敢赌。
第二个麻烦是同事。同事如果知道了，会不会找他帮忙？不帮，得罪人；帮了，耽误自己时间。会不会有人眼红？会不会有人告状？会不会有人在背后......
第三个麻烦是自己的良心。他觉得副业这件事，不光彩，像做贼似的。他不偷不抢，凭本事赚钱，可他就是觉得心虚。每次在单位打开电脑做PPT，他都要把微信调成隐身，把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每次接到客户的电话，他都要跑到消防通道里去接，压低声音，像在跟什么人密谋。每次收到转账，他都要盯着那个数字看好一会儿，然后截图发给自己，再删掉聊天记录。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双面人，在人前是一个样子，在人后是另一个样子。
那年秋天，公司团建，去郊外爬山。爬到半山腰，大家都累了，坐下来休息。有人起哄：“李哥，你不是副业做PPT吗？给我们讲讲，怎么接的单？”李子汉心里一紧，脸上却很平静：“没什么好讲的，就随便做做。”那人又问：“赚钱挺多吗？”他说：“赚点零花钱。”那人再问：“一个月多少？”他说：“没多少。”话题很快被岔开了，可他的心跳一直没缓过来。不知道是谁说出去的，他从没告诉任何人。也许是有人在某个群里看到了他的广告，也许是有客户恰好是他的同事，也许是他自己不小心, 在哪次聊天时说漏了嘴。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秘密不再是秘密了。
从那以后，他在单位里越来越不自在了。每次打开电脑做PPT，总觉得旁边有人在看；每次接电话，总觉得有人在听；每次收到转账，总觉得有人知道。他开始减少接单，从一周三单减到一周一单，从一周一单减到一个月一单。收入少了，可他觉得安全了。他缩回了壳里，壳里很黑，可他觉得安全。
同事小张发现他最近不怎么做PPT了，问：“孙哥，你副业不干了？”他说：“嗯!没时间。”小张说：“可惜了，你做得那么好。”他笑了笑，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说自己还在做，怕小张追问；说真的不做了，又舍不得。他只是“嗯”了一声，把话题岔开了。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矛盾，既想赚钱，又怕被人知道；既想被人认可，又怕被人议论。他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以为看不见就是安全。可沙子外面，那些人还在看他。
那一年，他的副业收入只有一万多，不到上一年的四分之一。他存了一笔钱，不多，可够给妈妈买一个按摩椅。妈妈腰不好，常年疼。那天他下了单，按摩椅送到家，妈妈打电话来，说：“你又乱花钱。”他听出妈妈在笑，说：“没乱花，赚的。”妈妈问：“什么赚的？”他说：“副业。”妈妈沉默了一下说：“别耽误工作。”他说：“不会。”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下去。怕被人发现，怕被人议论，怕领导觉得他不务正业。可他又舍不得，副业让他觉得自己, 除了是李子汉外，还是“PPT专业定制”。那个名字没有温度，没有感情，没有人在乎他是不是社恐，是不是内向，是不是不善交际。客户只在乎他PPT做得好不好，准时不准时，贵不贵。他喜欢那种感觉，简单，直接，不用说话，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在群里回复“收到”。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别人知道他在努力，怕别人知道他除了上班还在做别的事，怕别人知道他不想一辈子只做一个运营专员。怕的东西太多，多到他不敢往前走，也不甘心停下来。他只是缩在那里，偶尔探出头，看看外面的世界，又缩了回去。
异史氏曰：蒲松龄没写《李子汉》，李子汉他怕。他怕被人发现自己在做副业，怕领导觉得他不务正业，怕同事在背后议论他。他的副业收入不低，可他活得像个贼。没有人规定副业必须偷偷摸摸，可他觉得应该偷偷摸摸。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副业是一件不光彩的事，对工作不忠诚。他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只能在黑夜里一个人数着那些钱，不敢声张，不敢炫耀，不敢承认。
副业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可他把自己藏起来了。
正是：
李生运营专员职，副业PPT藏得深。
接单不敢留真名，转账截图删干净。
一年赚了一万多，给妈买个按摩凳。
莫道副业不光彩，他怕的是身后人。
欲知这李子汉能否走出阴影，还有哪些副业界的奇人异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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