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小人与无行文人
李千树
《论语·阳货》载孔子之言:“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千百年来,此语争议不绝,或谓孔子歧视女性,或解为相处之道。邢昺疏云:“此章言女子与小人皆无正性,难畜养。不逊与怨,皆由于发乎情而不能止乎礼。”可谓切中肯綮——难养之病,不在身份,而在心性:情胜于理,则近则狎、远则怨。
而“文人无行”一说,亦由来久矣。曹丕已有“观古今文人,类不护细行”之断语;刘勰《文心雕龙·程器》历数文士之疵:司马相如窃妻受金,扬雄嗜酒少算,班固谄窦作威,孔融傲诞速诛,祢衡狂憨致戮。细察之,此辈所患,与孔子所言“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何其相似乃尔!
东汉祢衡,“少有才辩,性情刚傲,好侮慢权贵”。曹操召见,他竟将曹营文武骂得一无是处,自诩“天文地理无一不通”。曹操容之,他便得寸进尺;曹操远之,他更怨谤不休——终因“出言不逊”被黄祖所杀。孔融亦复如是,曹操颁禁酒令,他竟以“亡国的还有女人”反唇相讥;曹操一再容忍,他却愈发狂诞无忌。刘勰评曰“文举傲诞以速诛,正平狂憨以致戮”,可谓一语中的。
西晋潘岳,才名冠世,而“好功名,谄事权贵”,为求进身不惜诬陷太子,遂成“文人无行”之典型。此类文人,得宠则骄矜凌人,失势则怨天尤人,与孔子所言之“小人”实无二致。
推究其源,此种现象盖有三因。其一,才与德失衡。文人恃才,易生傲物之心;而“文章写作本身与道德并无逻辑关联”,才高者未必德厚。其二,情与礼失序。重情而轻礼,则亲狎生慢、疏远生怨。其三,名与实错位。文人“拥有社会地位却缺少相应权力保障”,既欲依附权贵以求显达,又不甘屈居人下,遂生畸态,乃至心理变态。
至于当下,此类“无行文人”并未绝迹,不过换了衣冠而面世。远的如建国之初之右派分子。近的如改开后之辱毛一党。于今于文化领域,诸多大咖名宿,犹过江之鲫,比比皆是,若当局不重视不与显名高位则怨,若太重视而与大名权位则傲娇。有的甚或一朝权在手,不知姓为何,竟利用职权,霸占资源,以权谋私,傲世一切。仿佛天王老子,似乎谁都奈何不了他(她)!而网络之上,“键盘侠”恃虚拟之名为护符,动辄造谣惑众、断章取义、指鹿为马。你与他论理,他便得寸进尺;你不予理睬,他又怨声载道。更有某些平台或媒体,为了流量和博人眼球,而不断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尤其是某些所谓“意见领袖”,拉帮结派、排斥异己,大搞圈层文化,其行止与古之无行文人竟如出一辙,一脉相承。
此辈之害,不可小觑。于个人,则“恃才傲物者自毁”;于世风,则“文人无行”之讥累及整个士林;于社会,则真伪不辨、是非混淆,诚如刘勰所忧——“务华弃实”。
然则何以处之?孔子已示其道:既不可“近之”——过分亲近则助长其骄;亦不可一味“远之”——全然疏远则徒增其怨。关键在以“礼”为度:亲近而有节,疏远而不弃。对于无行文人,当“以直报怨”,不卑不亢,既不因其才而曲意逢迎,过分予以重视。亦不因其行而全盘否定。更重要的是,社会当倡“德才兼备”之风,使文人知“摛文必在纬军国”——文章之道,终究要经世致用,而非恃才自傲、孤芳自赏。
孔子之叹,历两千五百年而犹在耳畔。女子与小人固不必论,而文人一旦无行,其“近之不逊、远之则怨”之病,实较常人尤甚。才者,天之所赋;德者,人之所修。有才无德,戚戚于心,终不免“傲诞速诛”之祸。此古今不易之理,足堪为一切操觚染翰者戒。
2026年7月25日夜于济南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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