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楮桃灼灼忆流年
郭西明
故乡的三伏盛夏,最是燥热漫长。满村遍野都是聒噪不休的蝉鸣,脚下的土路被日头晒得滚烫发烫。可让我记忆最深的还是老家寨沟、皂沟两岸,那树林中错落而生的楮树,有些地方称之为皮树。这种树最是皮实耐活,不挑土质、荒坡沟边、村前屋后,随地能生根抽枝,年年葱茏繁茂,没有人专门种植却随地遍布。就是这不起眼的寻常野树,每到盛夏累累楮桃挂满枝头,陪着我们一代乡村孩童长大,装满了我整个年少时节的夏日光阴。
楮桃并不大,和小时候玩的琉珠子大小差不多,没有成熟的是绿色的上面有一层细小的绒毛,和楮树的叶子上的绒毛差不多。成熟的果实会全部凸出,鲜红色带有汁液,随手摘一颗放嘴里轻轻一嘬,甜津津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腔。只是楮桃看着好看,吃着却有局限,唯有外层薄薄一层红肉甘甜可食,内里全是细碎硬籽,粗糙干涩,没法下咽。而且这果子无法存放,一旦熟透泛红,一两天不摘便会软烂脱落,根本留不住。
那个年月乡下日子清贫,庄稼人过日子最是俭省,半点不肯浪费。树上熟透掉落的楮桃,我们都会一颗颗捡拾起来,收拾干净、去除杂质,大多留着喂猪。当年家家户户都养猪贴补家用,地里沟边的野草,树叶,树上的野果,不用花钱,却是最实在的好饲料,默默帮衬着乡下人生活。
盛夏雨季一到,连续几天暴雨后,村里大小沟塘便沟满河平。皂沟寨沟本就连着,水会变得浑浊起来,上面漂浮一些枯腐的草叶,树枝。燥热的村庄浸在湿润的水汽里,添了几分难得的清凉。沟边的楮树枝条细软柔韧,一根根枝桠斜斜垂浸在水中。枝头熟透的楮桃时不时掉落水中,引得小鱼成群结队穿梭往来,围着楮桃子不停转悠,争相啄食清甜的果肉,让安静的沟水瞬间鲜活热闹起来。
这满沟的雨水绿树、红果游鱼,便是我们儿时最欢喜的天然乐园。用不几天浑浊的水开始沉淀的清澈了,每日半晌午或是傍晚,暑气稍稍回落,我便约上村里的小伙伴,成群结队跑到沟里游泳嬉戏。我们仰面浮在水波之上,轻轻摇晃手臂划水。成群小鱼环绕身侧,时不时用小嘴轻轻啄舐我们的脚趾、脚踝,痒痒柔柔的,舒坦极了。抬头是楮树浓密的绿荫,手边是垂落枝头的红楮桃,随手够一颗熟透的楮桃,抿一口清甜汁水就吐掉,简简单单的野趣,便是童年盛夏最惬意的时光。
乡下的楮树,除了生命力顽强还有一身韧劲。别的乡间的树木大多枝干脆嫩,稍一用力便折断开裂,唯独楮树枝条柔韧结实,不算粗壮的一根枝丫,就能稳稳撑起一个孩童的重量。我们玩水尽兴之后,便伸手攀住水边的楮树枝,借着枝条的弹力与韧劲,攀爬坐到高高的树杈之上。
大伙儿个个光着屁股从枝头远眺,满沟碧水清波,拂面晚风悠悠,浑身清凉舒爽。看准水面,纵身一跃,只听“扑通”一声巨响,身子扎入水中,水花四溅而起,伙伴便跟着阵阵欢叫。那时候的乡下孩子,个个都很顽皮,不知害怕。你跳罢我登场,人人轮番跳水,柔韧的树枝被压得晃晃悠悠、左右摇摆,满沟尽是孩童的嬉闹声、欢笑声、水花声,那是独属于孩子们无忧无虑的时光,那是清贫岁月里最纯粹的快乐。
在老一辈乡人眼里,楮树浑身是宝,看似普通野树,却默默滋养护佑乡下人家,藏着代代相传的生活智慧。
乡下盛夏湿热气重,大人小孩身上最是容易长癣发痒,反反复复难以痊愈。每遇这种情况,奶奶便会走到院子西边的楮树下,轻轻摘下一片新鲜嫩叶,叶柄处便会渗出一滴乳白的汁液。奶奶用它给我们细细涂抹在患处,清凉舒缓,无需打针吃药,不出几日,身上的癣便慢慢消退。
夏日孩童贪凉,爱喝凉水、乱吃生冷食物,稍有不慎便会受凉闹肚、腹痛拉稀。奶奶自有乡土良方,采摘几把鲜嫩的楮树叶,洗净放入锅里熬煮,用熬过的水连同楮树叶一起搅拌上一碗疙瘩茶,趁热温服,腹痛腹泻就会好转。简简单单的草木偏方,却是祖辈人经年累月摸索出来的保命良方,实用又稳妥。
不光枝叶有用,楮树皮更是庄户人家过日子离不开的好物。旧时农家的簸箕、筐篮都是手工编织,常年使用极易开裂松散。奶奶便从楮树上砍下一个树枝,割下柔韧结实的楮树皮,紧紧裹住家什破损开裂的位置,一针一线细细缝牢压实。待树皮风干定型,紧致牢固,破旧的农具家什便焕然一新,又能使用好几年。
而楮树最值钱的,还要数藏在果肉里细小的楮实子。一粒粒比米粒、高粱还要细小,却是正经入药的中药材。村里老人都懂门道,楮桃不能等红透软烂再采摘,必须趁着果子发青未熟之时采收,此时籽实饱满紧实、药性最佳。
新鲜的楮桃比较压秤,满满一袋子能装五六十斤,而生鲜收购的价格却极低。庄户人勤快吃苦,从不怕麻烦,采摘回来的青楮桃,先要放进地窑子一点点杵捣揉搓,把果肉、杂质和籽实彻底分离,再用单子或塑料布摊在烈日之下暴晒干透,最后用簸箕反复颠簸扬净,筛出干净透亮、颗粒饱满的楮实子。经过一道道繁琐工序加工后的药材,品相好多了,收购价格翻上好几倍,每年夏日我们乡下人靠着卖楮实子也能挣得几十元来补贴家用。
摘楮桃、杵籽晾晒、加工药材,是我童年夏日最辛苦、也最难忘的农活。为了多采摘一些青楮桃,多换一点家用补贴,年少的我,常常会就跟着父亲远赴他乡,四处奔波去采摘楮桃子。
至今依旧清晰记得那次远途劳作的事情。那一天我跟着父亲吃过早饭骑着老式大梁自行车,一路颠簸远行。我们先穿过临泉西的张营,沿着泉河河堤一路前行,路边也有不少楮树,可惜很多树不知道被早到的人摘了多少遍,大多只留最顶端一些难摘到的了。行了二十几里,又坐船渡过泉河,辗转去往河南沈丘的留福。一路边走边摘,一棵树摘上个十斤八斤的就不错了,到了中午连一袋子也没有摘满。烈日炙烤着大地,路边的玉米都耷拉着叶子,有气无力样子。空气就像蒸笼,热浪滚滚,父亲身上的汗水不停地流着,脖子的毛巾不知道拧了多少回。我感觉自己浑身发烫,脸上通红,汗水流到眼里,让人睁不开眼。我们渴了就到人家水井边上喝上一气井水,饿了就把早上带的馍啃上几口,累了就在树荫下躺在地上迷瞪一会儿。到了下午我们继续挨村四处寻觅,最后在老城北的许庄,终于寻到两棵挂满青果的楮树。
我们父子二人顶着毒辣的日头,父亲拿着竹竿钩子,爬上树,用钩子勾住树枝把楮桃子摘下放到袋子里,掉在地上的我负责捡拾。两棵树我们摘了三个多小时,累得腰酸背痛、浑身乏力,总算收获两大尼龙袋子沉甸甸的青楮桃。返程的时候天色渐晚,一日我们奔波,口干舌燥、饥肠辘辘,浑身的疲惫无处言说。父亲骑车带着我,带着两袋楮桃,脚蹬车轮的速度明显便慢了。行至冯营西边的韩庄,路边一块瓜园,瓜农在地头摆了一个瓜摊,棱子酥甜瓜,花甜瓜,白酥瓜,面坛子瓜摆了一地,瓜果的香甜扑面而来,让人直流口水。父亲看我小小年纪一天劳碌,满心疼惜,停下车子买了两个甜瓜、两个面坛子瓜。
掰开一个花甜瓜,果肉金黄,水润多汁,满口甘甜。那一口朴实的甜意,瞬间冲淡了一天的奔波辛苦。晚风徐徐吹拂,坐在路边吃瓜休憩,那一刻的满足,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如昨。待我们收拾妥当骑车到家,沉沉夜色早已铺满村庄,虽一身风尘疲惫,满心却是劳作的收获喜悦。
岁月辗转,流年匆匆,数十年光阴倏然而过。
如今的盛夏,依旧热浪翻滚、蝉鸣声声,老家的寨沟、皂沟依旧碧水常年丰盈,沟边的楮树依旧年年挂果,红桃满枝、灼灼盛放。只是岁月变迁、光景不同,那些辛苦充实的夏日劳作,也渐渐淡出了乡村岁月。
一树楮桃,一季夏光,一生乡愁。
这寻常普通的楮树,藏着我儿时最肆意的嬉闹、最纯粹的天真,藏着祖辈人质朴的乡土智慧与生活良方,更让我记着父亲勤恳持家、辛苦奔波的模样。清苦的旧时光里,一树平凡楮桃,温柔了我的年少岁月。那段楮树带给我们的时光深深沉淀在记忆深处,成为我故乡的念想。
作者简介:郭西明 中国散文学会、安徽散文家协会、阜阳作家协会会员,曾发表诗歌散文近四百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