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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来临,冰天雪地,寒冷刺骨。农家人何以驱寒?最简单最朴素的就是一碗农家酒了。
周五回家,天色已晚,屋子里如同冰窟冷气森森,侵人肌肤。我们迟疑了,不知吃啥可以暖和一下身骨。妻子建议:“那就热馍喝酒吧。”我说“行”。
不一会儿,几个热腾腾的馒头、一盘散发着香味的豆腐粉条小炒端上了桌,一大搪瓷碗的米酒也捧在了我的手上。这一碗米酒四周一圈清亮透澈,中间漂浮着松散的白絮如同朵朵白云。
这米酒是用儿子结婚酒宴剩余的米饭酿制而成。当时是国庆,剩下的米饭无法处置,除过送人,还余下不少。存下呢,怕坏掉,是太大的浪费,所以妻子就决定用它做些米酒。于是,她从街道买了一两酒粬,把米饭盛在一个白瓷坛里,然后拌上酒粬,盖上坛盖,将瓷坛置放在房子较为暖和的地方。
现在,正好品尝一下好久没喝的米酒了。我将米酒送到唇边,轻轻喝了一口,甘甜爽口,酒香浓浓,味道绵长,下肚后浑身烘暖,特别舒服。嗬!太好喝了,我一气子喝了个酣畅淋漓,十分解馋。
这浓郁的农家米酒香在我的身骨里流转,唤醒了我沉眠已久的记忆。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时候,我们农村住的是白墙青瓦的土屋,睡的是垀基盘做的土炕。吃的是素菜粗粮,白面馒头很少,奢侈一点也就是荷包蛋和豆腐炒粉条。穿的都是粗布衣衫,单调的黑白蓝。还没到冬天,家家就开始酿制稠酒,为的是过年有酒喝,能招待客人。酿制稠酒的原料,有的用糙米,有的用高粱,大多数用的是粗颗粒的包谷糝子。不管那种原料,都离不了酒麯来发酵。当把酿酒的原料和酒麯按照一定的比例搅匀后,装在甑里,然后放在火炕的墙拐角用小褥子围住,或者放在灶火的角落,用稻草裹得严严实实。
我家也是这样,年年做稠酒,制作人就是我母亲了。她推半袋子包谷粒到队里的磨房打碎,然后推回家,再把这些包谷颗粒倒在锅里煮熟晾冷,拌上酒麯,装在一个达到她膝盖高的黑色小瓮中,把小黑瓮抱上炕,放在窗子后面的炕拐角,用黄大氅包裹严实,母亲说过半个月后就可以喝了。半个月后,就到了冬季,想喝酒了,母亲就从小黑翁里舀半碗酒醅,盛在一个黑瓷盆中兑些温水,再把竹箩蓬在锅上,将半盆酒醅倒进竹箩中用手攥,攥后再倒点水,直至将酒醅里的酒味几乎挤压完为止,最后剩下了酒糟,而锅里的则是浓浓的乳色般的酒汁。这时,母亲就在锅灶下架起火,有节奏地拉着风箱,将酒烧开温热。待酒温好后,母亲给家人一人盛一碗,每个人拿着掺着玉米面的馒头,就着腌菜,边吃边喝。而我的方式就不同了,我更喜欢把黑馒头掰碎泡在稠酒里,用筷子捞着吃,这样吃起来更有味,肚里更舒畅。
二十世纪以前,农村谁家嫁女娶媳妇,或者给小孩待满月,或者送埋老人,米酒就是农家招待客人的上等饮品。我记忆最早的就是隔壁家给儿子娶媳妇,白天招待都是他家的远近亲戚,晚上才是村客。到了晚上,村人陆续而来,进门搭礼,礼金五角。然后人们围着八仙桌而坐,桌上摆着八个小黑碗,墩着一个生铝铸成的无嘴敞口老酒壶和一个铝制的烧酒壶,这些器具都是从东邻西舍借来的。然后四个小菜端了上来:水煮黄豆、炒豆腐、炝莲菜、土豆丝或者土豆片。接着,主席的一声令下,人们开始夹菜喝酒,喝白酒的轮着喝白酒,喝稠酒的倒一小碗白浊的稠酒慢慢喝。酒菜吃光喝净,一点不剩,按说席散人走,客人们还等着演节目。啥节目?耍新媳妇啊。这可是农村当时最吸引人的娱乐方式了。呵呵,正说着年轻小伙子就拉来新娘新郎涌进了新房,跳上了炕,让一对新人对嘴吃糖等节目,呼喊声、欢叫声、拍手声荡满了整个家院。
现在这种娱乐方式已经荡然无存,因为人们忙着挣钱,谁也不愿参与这种古老的游戏了。可喝米酒却依然传承下来,现在的酒席虽然被果啤啤酒饮料替代。可在农村依旧流行,谁家冬天过事,那稠酒可就派上大用场了,不过不是米酒,而是黄桂稠酒。那温酒师提来两塑料筒酒胚,拧开盖咕咚咕咚倒进深饭锅里,然后兑两桶水盖上锅盖。接着在灶膛架起硬柴火,烈火熊熊地加温,直到烧开滾沸为止。等到酒席开宴,小伙子们两手提着盛满稠酒的白铝壶,一一摆在方桌上。菜一上来,大家你一碗我一碗痛饮,稠酒下肚,浑身上下一阵暖和劲,身骨里的寒气被驱逐得一干二净。有人一碗两碗还不够,又来一碗才满足。
米酒不仅能暖胃,促进血液循环,在夏天亦是解渴的凉爽饮品。
有年暑假去舅家正好是三伏天,头上是湛蓝的天空,火辣辣的太阳,没有一丝丝风。加上舅家在北岭,要上坡下沟的,非常费劲,热得我浑身大汗淋漓,额头的汗水腌渍了眼睛,嗓子发干冒烟。走到秦家村村口,实在是精疲力尽,双脚都迈不动了,真想躺在地上。好想到村口人家讨一碗水喝,可是一想人家未必给你,因为那个年代北岭人吃水很难,须得担着水桶下到沟底去挑,挑回来也得半晌。有人说,岭上人宁愿给你吃馍也不愿给一口水喝。我非常犹豫,徘徊在村口,好想趁人不注意趴在路边的涝池喝一口,可是那能喝吗?涝池的水是村里人洗衣服饮牛用的,里面还有蝌蚪青蛙等等。看着村口,我太难以忍受了。哎呀,我的大救星来了,村里的一个初中同学看见了我,马上跑过来。他瘦高个,脸色黝黑,同学们都叫他非洲人。他问我哪里去,我告诉他去舅家。他又问我站在这里干什么,我说我又热又渴,实在走不动了。他一听,给我说“你等着。”拔脚就往村里跑。约摸五分钟后,他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他双手捧着一个绿色的搪瓷碗,小心翼翼地向前挪着步子。我想,这碗里面一定是清凉凉的水了,这下绝对解馋了。待他走近我,我迎上去。嗬!是一碗农家酿的凉酒啊!他伸过碗给我,我接过来低下头,抱着碗就喝,咕咚咕咚地一阵猛喝,他说“别急,慢慢喝,小心呛着你了。”一碗酒很快被我狂饮进肚子里,那个甜,那个凉,那个爽,真是酣畅啊!
酒能壮胆,更能坚定立场,激扬斗志,视死如归。
七八十年代的革命样板戏《红灯记》里的李玉和在被敌人抓走,与家人临别时,端起大妈的一碗酒唱到“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鸠山设宴和我交朋友,千杯万盏会应酬。时令不好风雪来得骤,妈要把冷暖时刻记心头……”
我从农家酒开始接触到了酒文化。从上学起,我就阅读许多到了古诗词,古诗词里有很多关于酒的诗句。
李白嗜酒如狂,借酒消愁愁更愁,抽刀断水水更流。人生在世须尽欢,莫使酒樽空对月。酒后诗兴大发,挥笔就是一首慷慨激昂,酣畅淋漓的浪漫诗歌。他喝的酒是什么?是稠酒,是清酒,也有葡萄酒。
陆游喜欢喝酒吗?喝,他喝的什么酒?《游山西村》就是回答:“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这其中的“腊酒”也是农家酒。
李清照也喜欢喝酒,她不仅喝酒,还经常喝得找不到东南西北,她的诗词就是见证。“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丈夫不在家,思夫心切,喝酒:“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到了老年,漂泊流离,更要喝酒:“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赏花时,更不能无酒;菊花开了,喝酒:“不如随分尊前醉,莫负东篱菊蕊黄”;茶花开了,喝酒:“金尊倒,拼了尽烛,不管黄昏”;梅花开了,喝酒:“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喝酒的理由,只要找,从来都会有的。不仅要喝,还要宿醉不醒:“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最具有暖意的还算下面的短诗了: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虽是严冬,却给人一种友人之间真挚最亲密的浓浓的人情味,醉了你醉了我。
古代散文大家也喜酒,五柳先生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辄尽,期在必醉。欧阳修自喻为醉翁,饮少辄醉,他苍颜白发,颓然乎其间者,太守醉也。
我读过《三国演义》,里面描述过曹操和刘备的煮酒论英雄,想必他们煮的也是稠酒了。我看过《水浒传》其中武松过景阳冈时酒量吓人远远超过常人极限“三碗”且是三碗不过冈,他竟然喝了十八碗。你道他喝的白酒?不,他喝的也是地地道道的农家酒。否则,他早都不省人事了。
纵观古今,农家酒的历史悠久,源远流长。它是最朴实,最纯真的,是流行于百姓中的饮品。白酒虽说是精酒,却是令人把持不住的,少量即可,尚有高雅之趣;倘若过度,却会狂放不羁,有损形象和德为。啤酒,是外来品,可以在酷暑之时消解闷热和疲劳,悠闲悠闲。
我现在喜欢喝啤酒,偶尔也碰碰白酒,说心里话,我还是钟情于农家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