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 缸 水
杨 适
在小镇上过几年学。几十年过去了,同学们很少联系,很多同学的印象已然模糊。有位“半缸水”校友,不知道是这个称呼太接地气,还是他活泼好动的样子太可爱,确实令人难忘。
小镇不大,很热闹。学校在市井中,多少带点市井气。有位男生,眼珠子骨碌碌的,话特别多。跟他在一起,叽叽喳喳,叽里呱啦,不是他说,就是他问。身边的同学多次被他拉下水讲小话,同样遭老师家长批评。父母向老师解释,这孩子只有睡觉的时候才得安逸,老师你多罚他站吧。老师想了办法,把他安排在讲台下边,一人单独一个座位,尊享监督资源。他没有了左邻右舍,又不敢打瞌睡,闲不住了怎么办?他自有高招,回答问题可以充分地发挥一下。不管是真懂还是假懂,他举手速度最快,只怕老师不点他的名。老师们不胜其烦,有时也故意给他机会。他快速站起来,先清清喉咙,然后开始他滔滔不绝的“真知灼见”。有几分雄辩,有几分歪理。有时也答不到点子上,甚至画蛇添足令人忍俊不禁。老师同学笑倒一片,老师打趣说,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于是传出了一个外号叫“半缸水”。
那年代小镇生活乏味,人们喜欢从绰号中找乐子,很多人都赋予一些特别的外号。像什么胖子、闷葫芦、母老虎、牛皮大王等,比比皆是,大多带点嘲讽的意思。像王二麻子、花和尚、及时雨,包租婆等外号,几乎成了专属名词。有些外号还真是活灵活现值得称道的。半缸水,本身就是很好的调侃。有说,半缸水,响叮当;还有说,一瓶醋不响,半瓶醋晃荡。另外,像半吊子,二把刀等都是很生动形象的俗语。想想,这半缸水的雅称放谁头上不行呢?各行各业,只有少量的人有了专家或权威的头衔,又有几人不是半缸水呢?满缸水还不都是一点一滴地累积起来的吗?说是这么说,但把人喊成半缸水,却多少带有点特指了。是真打趣还是嘲讽,从语气中可以琢磨出个一二来。说的人脱口而出,被指的人,又可能真有点不靠谱的笑料。
“半缸水”与这位同学对号入座,真是出神入化,迅速被大家传开。起初这位同学还想驳回,但越反感,别人叫的越起劲。久而久之,他自己也接受了这个称呼。同学们心知肚明地喊着,他心照不宣地应和着。于是乎,喊的人多了,自然也就更流行了。大伙过过嘴瘾,但凡见到一知半解技艺不精的,都会来一句,你也是个半缸水呀!
外号,嫁接在别人头上,大伙一点都不着急。喊别人的外号,也就喊得理所当然。在小镇那样一个环境里,“半缸水”的外号一经产生,就很难正名了。大伙这么喊着,“半缸水”的称号像牛皮癣一样贴着这位同学。这外号从校园延伸到他的邻居,渗透到了他生活的方方面面。后来,他找女朋友了。结婚的当天,仍然有人“半缸水”“半缸水”地喊着,新娘子听了尴尬得有一比。后来,“半缸水”有孩子了,还是有人说,这是“半缸水”的仔仔。日子就在这不痛不痒的外号声中流逝着。再后来,人们在巷子中偶尔听到半缸水老婆扯着嗓子喊着:“半缸水哎,回家吃饭啰!”。
世事沧桑,很多年过去了,大家都过着自己的日子。有的南有的北,各式各样的漂。有人显摆有人落寞,各有各的活法。外号也就渐渐淡漠了下去。有一天,传闻昔日的“半缸水”在外打拼成大老板了。消息传回小镇,大家惊叹之余,也回忆起半缸水以前的生活点滴。逐渐发现,原来“半缸水”除了话多一点,其它也并没有什么不好。眼珠子圆碌碌的,那不是鬼点子多吗?抢答老师的提问,那不是头脑灵活又积极回答吗?怎么就给他叫上了“半缸水”呢?人不可貌相,现在这“半缸水”事业有成了,再喊“半缸水”合适吗?
有一次同学聚会,“半缸水”如约而至。看到他玉树临风谈笑风生,与《天道》中的丁元英有几份神似,同学们将呼之欲出的那三个字给硬生生地憋回去了,涨红了脸,换成了你小子好样的。“半缸水”先是一愣,眼珠子快速地转着,旋即心神领会,笑着说,还是“半缸水”亲切,无妨无妨!外号经“半缸水”亲口说出,一时释然,大家觥筹交错握手言欢。
从此,“半缸水”三个字,大伙再也不好意思当面喊出来。再谈起“半缸水”的时候,心里多了番涟漪。是的,这么多年都喊习惯了,不喊他“半缸水”,怎么这样别扭呢?背地里,还是这么喊吧!谁让这个外号如此深入人心呢?
其实,“半缸水”也知道,在这熟悉的小镇,这“半缸水”的美名,怕是一辈子都撕不下来了。不知道他老婆是不是早就改口了。
作者简介:杨适,笔名麻雀。湖南洞口县人。喜欢文学。儿时自诩为雪峰之鹰,而今自嘲为岳麓山下小麻雀。近年来,有少量文章如《无声的往事》,《岳麓山下小麻雀》,《十四儿郞的熊样》,《带你看看洞口塘吧》,《冬过长沙》,《我种下一些树》,《雪峰山下平溪江》,《电话》,《哑人唐老六的故事》,《星城之夏》,《唐叔的故事》,《嘿,我在这里》,《我滴个娘嘞》,《橘子洲头》,《通往村里的那条山路》,等等相继在《知秋文学》上发表。部分文章被百度收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