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乐山

文/丁炜平

安乐山是青山村一个小堡子，不足百十口人，八十岁以上老人有三十四人，百岁老人就有六个。是远近都知道的长寿村。他们都吃烟喝酒吃肥肉，村干部给上面介绍，这里有山有水有竹林，更有安乐宫，这里人都不费事，心口宽，遇到红白喜事，人来就是揍拱，吃饭就是帮忙，一个巷子，不论砖墙土墙，盖房前后高低都一样，不存在谁比谁高，谁风水压谁风水的事。干部就是庙里的献果一一摆没。

但队长生生却是自己干了一件事，让人再不敢把豆包不当干粮，队长不当干部看了。这年重阳节，是生生他妈的九十大寿，生生把堡子八十岁以上的老人都当他妈看侍，把大家都请到家里来，买了半扇猪肉，请了村里做厨的蓝田外来户有有，有有看了这阵势，对生生说，这半扇肉，叫我咋样下刀，这三十几个老人，把肚子撑翻过都吃不完。生生说，让大伙放开吃，我妈一个人做寿，全堡子老年人都高兴。有有犯了难，说，要我说，把堡子六十以上的人都叫来，咱不为给我姨做寿，咱为…咱为灬生生说，对了，任他外界千般假，守我心中一点真。那年要不是我妈心善，早把三周年都过了。有有说，叔！啥事么？在你心上还这么沉的？生生说，事说起来话就长了。

 十年前的九月九，安乐山人正在忙着秋收秋播，沿山上面子，人少田土宽，家家都忙得火烧尻门子。这天清早，鸡叫三遍，生生他妈给生生和棉棉调了两碗肉片片泡馍，自己给槽里牛添了碗碗豆精料后，才喊儿子儿媳赶快吃了套牛种地，老年人瞌睡少，看儿子儿媳麻利地吃了后套牛上了晏家梁地里，她才坐在门槛上，装了锅旱烟伸了个懒腰。活做到快晌午端，棉棉给生生说，我这会肚子饥，心猫抓呢？生生说，哪咱回吧！饭吃了再做一晌活。棉棉说，算了，你腿长，回去给我拿个馍，咱下半响还要种房后头那块地哩！生生爱怜地看了眼媳妇，说，哪你歇会，叫牛也松口气，我很快给你把馍拿来。生生失急慌没的回到门前大核桃树下，见母亲正夹着一片肉喂一条不知谁家的麻麻狗呢，那狗尾巴向下拖着不住的摇摆，把树叶子扫得吱拉吱拉，只听他妈说，你嘴还馋很，馍都不吃，看谁咋喂得起你呀！这时生生头发都炸起来了，口里吱了胡声，紧走两步，说：狼，狼，狼。那物见有人来了，撤丫就跑，待回头看时，这娘母俩都骨瘫了。

生生说到这里，不由得伸手在额头擦豆粒大的冷汗。有有说，我婆还有这奇的事呢？生生说，这事我咋都忘不了，有有说，生生叔，我婆这好日子办洋火着你就对了，叫我说，应该再唱两天大戏。有有就这么说了，却在生生心里长出他了芽芽，想，我妈虽说过九十岁生日了，但人身体一直刚硬，能吃能喝能睡。把便把他的想法借有有的话给红民学说了，只是想唱戏的事口涩的说不出来，红民说，哥你有啥想法直说，别叫人揣你的谜。红民是村长，人大气豪爽，啥事都喜欢直来直去的甭绕弯弯。听了生生唯唯诺诺的说道，他说，哥，我知道了，想尽一切办法，村上给你拿壹万元，戏就叫咱村上的自乐班，借九九重阳，把咱村上的老年人的事办得光光堂堂。生生急了脸，说村上拿一万元，剩下的事我包葫芦头。

  生生给他妈过这个寿，事过得很大，事事都安逸浑全，人不光说生生的好话，连红民一块都脸上有光，只是中间有一个小插曲，让红民想了又想，安乐山人长寿，除了自然环境上乘，人心头亮清，心里像扫帚扫了的干净不搁事，老年人之间很智慧的骂笑，抬杠，较真，不能不说也是人能高寿的一个重要因素吧！事情是这样的。

  初九上午，青山村的自乐班戏停了，红民化三千块钱叫了四渚剧团来助兴演出，开的是本戏《龙凤呈祥》。早早的，九十一岁的胡万山和八十八岁的董凤岐老哥俩就来到简易台子底下，这俩人是标准的离不得见不得，不见了想，见了就杠。两人有个共同的爱好，就是都眼睛好，爱看书。胡万山祖上是医生，得了祖传，董凤岐是退休老教师，在安乐山，是两个谁见了都递烟递茶的人上人，到了戏台下，早有人把两个人的躺椅摆在台囗，两人相互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其他人就说，安乐山就剩这两个夫子了！胡万山说我是草民，我是草民！董凤岐跟着说，我已成了一介布衣了。这时，戏就开了。有人问是啥戏？有人说孙刘抗曹！又有人说，是因为曹操率八十万大军要灭孙权，就有人说是八十三万大军下江南。一个说八十万，一个说应该是八十三万，两人就争开了，跟着有其他人也参和进来，为三万人吵得不可开交。这时董凤岐说，为这点事吵得唾沫乱飞，你们乏味不乏味！就有人说：先生叔，你说是八十万还是八十三万？董凤岐干咳了下说，小说《三国演义》戏文《华容道》《诸葛吊孝》都是八十三万。那个最先说八十万的人就被其它人吃了乱饭，有人说，没看咱的都是个啥人吗？咱不是打牛后半截的，难道说先生叔能错了？大家顾不得看戏，大笑起来。这时，胡万山黑唬着脸说，教书人放屁都是香得么？你们猪吵圈，影响人看戏不？说着立起身，向台口外挤去，有人说胡叔，你咋不看戏了？胡万山拄着降龙木拐杖在地上顿了下，说，等我，我就来！说着向家里走去。

  胡万山走进门，见孙子媳妇正在案上揉面蒸馍，一岁多的重孙在炕上哭闹不止，孙媳妇说，爷把娃哄哄，我手正占着呢！胡万山说，台底下平白无故的多了三万人，我顾不得娃了，忙上了炕，从小娃身上跨过去，打开古旧的木箱，从里面取出一本用牛皮纸作封皮的古书，上面是他中规中矩，爱心爱意的写得书名《三国志》。他又失急慌张的溜下炕，孙媳妇红着脸，有点生气的说，操心娃着，爷！他顾不得答话，快步向台子底小跑过去。孙媳妇大声喊道：爷！把拐拐拿上。

  胡万山来到董凤岐面前，把书递给董凤岐，说，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别乱讲，把书翻到一百二十八张，看看，我在八十万字底下，用红铅笔画了杠杠。这时，董凤岐已明白了胡万山和他较真了，觉得再和老汉较真自己就不占理了，忙端起自己的茶壶说，老哥，先喝口浓茶压压急。胡万山撇嘴说，我有！把旁边红民惹得哈哈笑着，心说，叔吔！你两个老小老小的，实在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