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编者按】今天《周至文苑》都市头条平台推出陕西省音乐文学学会理事、周至县文联秘书长张攀峰原创《作家的两个故乡》文章,以飨读者。在编辑该文时,能感受到作者用“文论+散文”的方式进行融合,全文在理性的学术观点中切入,进行着有温度且共情的感性叙事。
【原创】
作家的两个故乡
◎潘 枫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乡。但对一位作家而言,一般会有“两个”故乡——一是物理的故乡,这是作家最初的“家之味”。这里承载着作家作为出生成长地和情感源头的故乡,譬如鲁迅《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社戏》《故乡》等名篇,作家对故乡进行回溯。二是精神的故乡,这是作家后来自己“酿的酒”。作家用文学作品构建的故乡,也可称之为作家自己构建的精神原乡。譬如沈从文“边城”、莫言“高密”、贾平凹“棣花镇”,如此构建的故乡才是立体的、丰富的,更是情感厚重复杂的。

在我看来,作家物理的故乡是用来出发,作家精神的故乡是用来抵达。对于离开故乡的作家——作家的故乡,就是故去的家乡,它是一系列作家的儿时时光、从前事物、怀旧人物的组合。故乡一般是和“乡愁”紧密相连,历来“乡愁”是个永恒的话题。“乡愁”不是真正狭隘意义上——想念自己的亲人;而是“乡愁”可以延展成一种情绪或情愫,具象到想念故乡,小到陪伴自己长大的街道或者发小、玩伴,也可大到自己熟悉的整个故乡场域。

“乡愁”离不开“返乡”和“回乡”。“返乡”就是返回家乡,它更侧重于描述一个具体的行动过程,强调的是物理上的移动,而不是情感的皈依。譬如我们要对“返乡”进行回溯,那么无疑鲁迅《故乡》就具有思想起点的意义。辛亥革命之后,鲁迅共有三次“返乡”经历——第一次是1913年的“回乡省亲”;第二次是1916年的“祝寿还乡”;第三次是1919年的“接母北迁回乡”。

我们要对“返乡”书写动因进行解读,可以通过两个重要因素进行了解:
一是大城市与小乡村冲突下的文明论。小乡村代表的是农耕文明,大城市代表的是工业文明。对照当下,“返乡”是眷恋的归途与依恋的决裂,在乡村草木呼吸与城市楼宇体温之间的一场自我撕扯,如同现在人几乎不用或很少用蜡烛,在“返乡”时把自己活成一根两头燃烧的蜡烛——一头照着故乡的路,一头连着城市的火。
二是作家把生活况味和生命体验作为“返乡”书写的动因,从而我们通过探究作家文本,体察经验世界的时代表达。
“回乡”就是回到家乡,它更多地蕴含了一种情感的寄托和心灵的归宿感,不仅包含物理上的回归,还包含了精神上的回归。行文至此,我想起了儿时的故乡,一片麦田,在缺乏现代化工具的那个年月,秋收一过,耕牛犁完地,祖父就开始撒种了。祖父左胳膊上挽着竹笼,里面装了半竹笼麦种。那竹笼是祖父在集市上买的,用了好些年,竹笼边沿磨得光溜溜的。祖父沿着新犁的墒沟走,右脚踩实了,右脚往前迈一步,左脚便跟上来也走一步,右手从竹笼抓出麦种,右手放在身后,从右向左使出力气抡圆了撒出去——麦种脱手,在空中散成一道弧,像下了一阵密雨,匀匀地落进地里,悄没声息,当时看不出个啥来,但地里头已经有了眉目。祖父自如地往前走,一会从地这头走向地那头,脚步不快不慢,胳膊扬得不高不低,那架势是经年累月长在身上的,不用看,也不用想,手底下自有分寸。

祖父喜欢和土地打交道。“麦在胎里富”这是祖父活着时候常念叨的。常说麦子通人性,你给它留够地方,它就把根扎得深,分蘖也多,麦穗沉甸甸地弯下来,让人舒坦。祖父说,撒麦种是个细法活儿,说难不难,难了不会,会了不难。一是手要有劲,一抓一撒,全凭手上的力道;二是眼要有活,地垄宽窄、墒沟深浅,心里要有数。撒多了,苗出来太密太稠,挤挤挨挨,透不过气;撒稀了,苗细得像线,风一吹就趴下;撒不匀,地里便东一片西一片地秃着,到了五黄六月“龙口夺食”的时候,收不上几颗粮食。这话祖父年年念叨,我听得耳朵起茧。可每年秋播,祖父还是挎着那个竹笼,走在那道墒沟里,一把一把地,把种子送到该去的地方。

那时候不懂,只认为祖父是爱地、喜欢种地。种地,无论是农作物还是经济作物,祖父是个“大行家”,是个“全把式”。我后来才慢慢明白,祖父那一撒,撒出去的不光是麦种,那是一季的收成,也是一辈子的准头。什么火候,什么力道,什么分寸,不给多一分,也不给少一毫,全在那条抛物线里了。
至此,便让我懂得,祖父撒麦种的绝活,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精准、什么是精致、什么是精到。精准不是算出来的,是和土地打交道磨出来的;精致是把简简单单的活,做到让全村人羡慕;精到呢,是祖父对待土地如同“过日子”的方式,知道啥时候该使劲,啥时候该收着,啥时候得匀匀地、稳稳地对土地好。
当然,对于有着兴趣爱好——从事创作的我,何尝不是要寻觅和构建自己精神的麦田。二十多年前,特别是有几年,自己在创作散文、小小说、文艺评论、诗歌上是个“丰年”,在全国主流纸媒和文学期刊上稿量大,只要稿费单一到,全家人“必修课”就是——夏天夜市,冬天火锅。由于受纸媒大环境萎缩影响,加上兴趣发生转移和后来新媒体公众平台的兴起,在纸媒上也就很少投稿、发稿。

作为70后,我们是卡在“大时代”落幕和市场兴起的夹缝里,少年时期赶上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启蒙余温,真正进入社会时却迎面撞上九十年代的商品化浪潮。从小就知道两个词汇,一是关中道的农村人去西安叫“稼娃进城”,二是西安城里人去农村常说“下个乡”,这一“进”一“下”之间,城乡结构就格外分明。譬如,我曾给散文作家景卫萍散文集《涓滴成河》写过以《乡村语境中的女性书写》为题,进行评论:当下的乡村,呈现出“三元社会结构”,重点是“人户分离”成为普遍现象。农村人为了子女上学常年四季在城市打工,因户籍仍旧是农村,在城市人眼里依然是“农村人”;逢年过节,回到农村,农村人认为这类人一年四季在城里生活,是“城里人”。如此这般,就造成了“身份难以认同”的问题。
现在的人活得如同“陀螺”,任由时间的鞭子抽打,都在忙一件事——在发展经济中“过日子”。好多家庭都说平常“不走亲戚了”,有事来往,无事不扰,现在没有儿时的“乡愁”。
社会学家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从“差序格局”来描述我国传统人际关系结构,根据血缘和亲属关系的亲疏远近不断推衍出去,如同给河里扔一块石头,溅起的涟漪一样,由近及远,一圈又一圈往外推。换句话说,以自己为中心,从己到家先出发,再由家到国成格局,最后由国而天下的胸怀。

这涟漪,也在影响久居千里之外的城里农村人回到故乡,经年累月他们跟随自己上学的子女,因环境场域的需要学说了普通话,但农村人认为这类人是“拿腔捏调”“拉丝吊文”。跟随他们的子女既听不懂故乡祖辈的方言,又说的是不太纯正的普通话,这些子女既不完全认同自己“籍贯地”农村,也未必真正融入“生活地”城市,他们在语言表达上成了真正的“无根”一代。
这涟漪,还在影响着生活在一些异乡城市的农村人,他们在闲暇之余喜欢寻找一些老家的味道,这些餐馆、饭馆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他们在味蕾间找寻曾经的故乡,释放自己的乡愁,他们已经习惯了哪些带有老家味道的餐馆。但是,过了一个月,再去,饭馆门口贴着“空房出租”或“此房出租”,他们只好失望地又再去寻觅城市里属于自己故乡的味道。
当然,也有在“他乡”变“故乡”的。我有位亲戚,在千里之外的湖南长沙参加工作并买了房,长沙作为“他乡”是一个“正在进行时”状态。在这个状态中,旧的秩序(千里之外的陕西老家)在消解,随着时间的推进,他有着在这个城市扎根的经历,拥有的工作记忆和情感,新的秩序(由“他乡”慢慢成为“家乡”)正在建立,最终可以建立起新的文化认同和故乡归属。有次春节他回家过年,看到他点的菜完全融入“湘菜”偏辣口味了。
看来,一个“他乡”城市的饮食文化对一个人塑造也是至关重要的。
潘枫,本名张攀峰,现为陕西省社科院书画艺术中心特聘研究员、周至县文联秘书长,兼任陕西秦乐团编剧兼文案总监、陕西省音乐文学学会理事,曾任陕西金融书画家协会理论评论部主任,系中央文化和旅游管理干部学院、中国戏剧文学学会主办第四期全国戏剧导演研修班学员、中国戏剧文学学会戏剧导演专业委员会会员、中国音乐文学学会会员、陕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曾在全国主流媒体和文学期刊发表文艺评论、小小说、散文、歌词、诗歌、楹联、报告文学、纪实文学800篇(首),获奖多次。曾担任0702工程纪念馆核心创意兼总撰稿、陕西音画颂歌《孝行三秦・感动中华》总编剧兼执行总导演。
歌曲代表作有《家风》《天下》《乡恋》《重任》《绽放》《方向》《旗帜》《冷暖在心》《邻里乡亲》《星韵之歌》《爱的歌谣》《剑扫长空》《孝行天下》《光荣与梦想》《醉了一个秋》《守护大秦岭》《美丽的沙沙河》《东街小学校歌》《城东社区之歌》《父母恩情比天大》《孝敬老人代代传》等50首,其中有3首歌曲收录沙莎《孝行天下》MV专辑,1首歌曲收录巨敏《周山至水》音乐MV专辑,有6首歌曲入选全国KTV歌库,原创歌曲《守护大秦岭》曾被《学习强国》陕西学习平台刊播。曾以“策划创意总监兼总撰稿”身份介入策划电视专题片、纪录片、宣传片多达百余部;以“总导演兼创意总监、总撰稿”身份执导的各类晚会、诗会、颁奖典礼多达百余场;以“独立策展人兼即兴书画学术主持”活动多达百余场。曾应邀为百余位书画家撰写百余篇书画评论,创作《天下》《黑河颂》《猕境·周至》《月下问道》《白居易·仙游寺》等多部舞剧剧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