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腊翁之战与藏南悲歌
■ 陆幸生

地处今西藏芒康县盐井地区的腊翁寺,是当地最大的格鲁派藏传佛教寺院,拥有僧众三百多名,并私藏大量刀枪等武装器械。1905年清廷为增加边务经费并加强边疆控制,派遣官员前往盐井设立盐局、征收盐税。
此举打破了原本由寺院和当地土司掌控盐业利益的格局。腊翁寺僧侣因不满官营盐政及贩买私盐受阻,借川藏地界模糊,不仅拒绝纳税,更公开贩卖私盐,甚至扬言打劫盐局、破坏天主教堂。
1906年11月,赵尔丰命程凤翔领兵驻防盐井,边军士兵屡遭腊翁寺(纳棍寺)喇嘛公开对抗改土归流,扣押杀害边军巡防营士兵。为应对地方骚乱,赵尔丰派遣清军(巡防军)前往盐井平息叛乱。
这就要谈到赵尔丰的亲信将领,被誉为铁血边军第一虎将的程凤翔。

着新军统帅制服的川边大臣赵尔丰
程凤翔,山东聊城人,初为赵尔丰专职厨师,边军人称程厨子。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驻藏帮办大臣凤全在巴塘遇害,赵尔丰、马维骐率军征巴塘,程凤翔不甘心久居厨子之位,希望随军建功立业,遂编入军伍。从士兵、班长、排长做起,因山地作战英勇升队官;参加平定巴塘、乡城土司之乱,成为边军先锋官,因战功升任后营管带(五品武官),属边军五营标统罗长裿辖制。
光绪三十二年十一月(1906年)赵尔丰设盐井官局征收盐厘稅金。过去盐井盐业一直为腊翁寺垄断。腊翁寺又称为纳棍寺,坐落在澜沧江西岸,川、滇、藏三省交界处。盐井腊翁寺事件,是清政府在川、滇、藏交界区推行“改土归流”及整顿盐务引发的大规模武装冲突。事件以清军胜利告终,确立了清朝在当地的盐业专卖与行政管辖。
程凤翔率部抵达澜沧江东岸,准备以武力平息叛乱。腊翁寺依托悬崖绝壁山顶碉楼群死守寺庙,拒不接受官军招抚,僧众甚至还主动冲出碉楼扑击清军。程凤翔督军反击,摧毁外围碉楼十四座,击毙大量抵抗喇嘛,残僧退回核心工事死守,双方相持十余日。程凤翔手下官兵多是征伐巴塘、乡城的老兵,按照过往平乱惯例,顽抗寺院一律纵火强攻,彻底清剿。
被围僧兵于12月25夜,乘着夜黑风高,全员突围。程厨子抓住战机,分兵四面合围,在腊翁寺与叛乱僧兵交火,迅速击溃抗阻势力并攻克了腊翁寺正面防线。深夜突袭后,以火攻攻破山门,寺院多处殿堂起火,战时指挥混乱无法管控火势,大量僧众战死烧死,部分逃窜,事件主谋德林堪布率领残部逃窜至西北方向的察瓦岗(今西藏察隅县一带),继续勾结少数头人企图反扑,但随后被清军管带程凤翔率部穷追。
当时五营统领罗长裿以桑昂曲宗属藏地达赖喇嘛辖区为由,阻止程凤翔深入藏境追击叛军。
程凤翔因为有赵尔丰的授意,并不理睬罗长裿不得越过罗静山深入藏境,挑衅达赖的强硬指令。依然一意孤行,孤军深入藏境穷追猛打。为此,引发罗长裿强烈不满,从而引起赵尔丰和罗统领之间的矛盾,乃至导致川边大臣和驻藏大臣之间的不和。
腊翁寺开战前夜,罗长裿曾经亲笔手书致函程凤翔:“逆首德林堪布,生获犹妙。”也许是老罗爱好卖弄书法,繁体行书写得龙飞飞舞,而程厨子文化程度不高,理解能力太差,误读罗进士手令。事后,其辩解是由于夜黑风高对于被传令哨官层层转递,纸张揉弄得破损不堪,只听手下低级半文盲武官读出纸条的内容是四个字“生火犹妙”,闹出乌龙,一把大火烧毁了寺庙。

也许是循着边军武将固有的思维逻辑:山地碉楼寺院强攻伤亡极大,生擒难度极高,默认长官的潜台词就是允许焚毁寺庙,杀尽僧众,斩草除根。 事后,罗长裿在赵尔丰追责时,找到完整原件为自己辩诬,才使真相浮出水面,彻底戳穿程凤翔巧言令色恣意文过饰非的狡辩。
事实是,光绪三十二年腊月二十五(1906年12月),腊翁寺僧众凭借山顶险峻悬崖的碉楼死守,不停从高处对攻楼的边军士兵放枪推送滚石造成攻坚十余日的清军伤亡惨重。程凤翔误读老罗手书后,深夜点燃火油浸透火把焚火强攻,寺院成片被焚毁;混战中寺院首逆德林堪布、铁棍喇嘛头目披克弄乘浓烟掩护从山后小路突围,率领十数心腹在夜色中潜逃,不知去向。
寺破后,程凤翔立即在澜沧江沿岸口岸设卡搜山,仅捕获临阵狙战喇嘛九人被砍杀,投降喇嘛六十三人均被边军妥善安置。但始终不见德林踪影。审讯被俘僧人得知,德林并没有逃亡云南,而是直奔北藏属于桑昂曲宗辖地的察瓦岗。
德林抵达察瓦岗察隅、左贡后,勾结当地反清廷的头人宜吉大喜,收拢溃散僧兵,囤积粮草、枪械,暗中联络昌都藏官,计划伺机突击盐井、捣毁盐局,借助藏地势力对抗边军。
消息传回盐井,程凤翔越过统领罗长裿直接密报赵尔丰,申请跨界追捕。彼时察尔岗名义上归西藏桑昂曲宗管辖,其实处于各不同部落头人自行管理的无政府状态,但是如果跨界出兵,却极易引发藏方抗议,藏方的长臂管辖是通过政教合一的大小纵横交叉的寺庙进行的。
赵尔丰反复权衡后批复:准许程凤翔轻兵进剿,约束部下不得扰民,以擒获德林为目标,避免公开发生全面冲突。同时赵尔丰还密嘱程厨子,顺便考察民情风俗和堪舆地理分布情况,并对愿意归附民众发放护照(类似户口)。为将来进军占领桑昂曲宗,随后进藏做准备。
所谓程凤翔的抗命越界,其实是遵赵尔丰密令,在跨界追捕德林堪布同时,进行边境地区民俗风情地理勘察划界,确立主权。这是赵尔丰得知自己即将出任驻藏大臣,取代昏聩贪婪,和达赖喇嘛几乎水火不容的联豫的前期准备工作。一切只是传说,而联豫也是朝中有人的家伙,他的表外甥就是军机大臣那桐,主政庆亲王奕劻的亲信,这帮人正在联手提防地方督臣势力做大,架空王族内阁。尤其是四川总督赵尔巽和川边大臣赵尔丰势力在川边形成巨大的影响力,如果再有西藏加持,那就是如虎添翼,坐拥西南半壁,将来形成藩镇割据,必将尾大不掉,朝廷不得不防。
因此,赵尔丰派家将程凤翔深入桑昂曲宗不想把这件事弄得风声过大,影响他今后边藏一体治理方略的实施。时任统领的罗长裿下令程凤翔率领的后营撤回,但程凤翔拒不服从,坚持带兵越过宁静山(今芒康山)进入西藏东部,引发罗长裿的强烈不满。同时,因此事罗长裿也给赵尔丰留下很不好的印象,最终导致他投奔联豫幕,得到重用。
因为这两个从朝廷中枢下派的驻藏大臣一个来自内务府,一个来自翰林院,都是自视甚高,不干实事,眼高手低的浮夸之辈。这两人好大喜功,争慕虚荣,贪贿枉法,盘剥将士的恶劣作风,直接引发驻藏川军哗变,为英方支持的达赖喇嘛势力利用,借助辛亥风潮,中枢权力真空,强势回归拉萨。使得赵尔丰苦心经营多年的川康藏边政,一朝土崩瓦解,国家在藏南的主权遭到印英蚕食,遗患至今未能彻底解决。
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夏,程凤翔挑选精锐步骑兵一哨人马五百人,不顾罗长裿不得深入藏地命令,翻越宁静山支脉川藏边界,抵达怒江上游吞多、邦达地界对德林堪布实施跨界追捕,其中罗长裿的阻挠,也使赵尔丰对罗长裿留下“此人怯懦,好大言,遇事畏偲”的不良印象。程凤翔渡过怒江就进入桑昂曲宗边境,沿途张贴安民告示,约束派遣乌拉,严禁部队抢劫,沿途盘查村寨,并发放大清居民护照,逼迫当地头人不得庇护逃犯。
途中查获私运火药商人,获取德林藏匿村寨信息。然后轻骑直入察隅、左贡核心藏匿点。德林依靠当地小型寺院顽抗固守,联络周边村落士兵构筑防线。程凤翔派出的小分队进行围剿抓捕,先进行政策攻心,谕告清军只惩办首恶,胁从、庇护者只要改恶投降,一概免罪,宽大处理,若执意包庇,大军所到之处一律清剿斩杀。
如此宽严相济,一举瓦解了部落联盟。并生擒德林堪布,被披枷带锁连夜押解回盐井大营,报请赵尔丰批准,腊翁寺德林堪布被公开处决。根据陈蕖珍《艽野尘梦》和罗长裿《泣血辑存》的记载,程凤翔驻军盐井期间,俘获反叛酋长宜喜大吉后被活活烹杀,造成十分恶劣的影响。
宜喜大吉在腊翁寺之乱中,全程依附德林堪布,暗中为叛军输送粮草,传递军情;德林被擒正法后,纠集山地藏民持续袭击清军哨卡,劫掠盐井商旅。
程凤翔全力追捕德林余党后,在怒江沿岸村寨设伏,生擒宜喜大吉及三名亲信随从,押回盐井大营审讯。该土酋在审讯中态度极为嚣张,面露桀骜不驯的狂妄神态,并且严词激烈,当众辱骂边军,破口大骂程凤翔,诅咒官军不得好死,必将遭到神遣天杀云云,拒不屈服投降。
程凤翔火烧腊翁寺后,本就受到罗长裿和联豫的追责,积怨在心正在解酒浇愁,当夜大醉后,愈加热血暴头,当即喝令部下架设大锅,煮沸滚水将他活活烹杀。此事在康藏民间引发巨大震动。因此,讹传程凤翔性格酷烈毫无人性,专喜生吞人肉下酒,对于生命毫无敬畏之感,杀人放火杀生,毫无底线。
对于程凤翔的以讹传讹妖魔化宣传,遭到川藏官场和藏地民众的严重诟病,于是衍生出“程厨子”绰号传世。但是,这些流言蜚语反而在藏地被目为神鬼下凡,使其几乎在以后的藏地战斗中,无往而不胜,被认为是天降凶神恶煞,即便喇嘛寺庙活佛的神咒巫术皆被其无限法力所破解,他的神通几乎难以抵挡。以后是凡程厨子杀到,无不望风披靡而逃。
此次跨境追捕,使边军管控深入到察瓦岗,程凤翔基本摸清桑昂曲宗边界山川、村落格局,民俗风情,为后来进军察隅、树立藏族南部边界界碑、桑昂曲宗改土归流,设立以察隅为中心的县治,派驻地方流官进行管理,打下基础。
但同时也成为驻藏大臣联豫和西藏噶厦政府质疑川边军越界的核心事件之一。这场平乱屠杀传到拉萨,噶厦政府怒气冲冲向联豫提出了抗议,此时正是达赖缺位,西逃印度之时,联豫主持藏务,一手遮天,很轻易说服了噶厦政府平息了怒火,还发电报向朝廷和赵尔丰邀功,因为他要利用边军剿平收复波密,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增添自己在藏地的战功,亟需赵尔丰边军帮忙。

清末川边大臣赵尔丰
事发一年之后,联豫再次借助昌都藏人告状事发难,正是赵尔丰获任驻藏大臣的关键时刻。老赵雄心勃勃准备进藏,替代老联,实施改土归流,推进政教分离,改善和达赖喇嘛的关系,逐步实施政治军事社会现代化,借助强大的军事实力,平息英属印度对于藏南察隅地区的领土野心,推进他的祖国领土完整的宏图伟业。
程凤翔一口咬定罗长裿手书纸条传递的命令是“生火犹妙”有着推卸责任的狡辩,原来罗长裿核心底线是“只承办首恶,通过审讯厘清寺院头目与藏方勾结的线索,与准备在谈判中稳定澜沧江全线藏区形势,因此保全腊翁寺建筑和普通喇嘛生命,杜绝烧寺杀人激化矛盾。
因为,后来在为罗长裿被进藏川军虐杀后,其子罗春驭在整理父亲遗稿,为父亲辩诬的《泣血辑存》一书中收录老罗禀赵大帅自辩盐井腊翁寺兵事稿摘录:
程凤翔兵临寺下,番僧凭碉死拒,攻围旬日,兵勇多有伤亡。该管带积愤难平。竟置札谕于不顾,夜燃洋油火攻,全寺殿堂碉楼悉成灰烬。德林趁乱由后山遁走,生擒之令全然废弃。事后恐大帅追责,造作浮言,谓奉我奉我抚剿之命,掩其擅杀烧之过。迨察木多藏官具禀驻藏大臣联豫,通篇只叙焚寺惨状,绝口不提喇嘛肇衅在先,隐去我生擒保全之扎,妄称官军奉旨奉旨屠僧毁教,摇惑拉萨上下。臣调取往返手札、各营禀牍逐一对勘,我函墨迹俱在,通篇为索活禽首逆,无一字令焚庙宇;程凤翔前后秉词,自相矛盾,初禀谨遵谕令生擒,焚寺后遽改说辞,嫁祸于我。凤翔性本刚猛,嗜用酷刑,俘获叛目宜喜大吉,渠虽助逆,例当候批定罪,乃该管带乘醉诸沸鼎烹杀,番民惊骇,怨声四起。我屡次行文约束,悍将置若罔闻。臣书生迂缓,威不足以制武弁,令不能通行于营中,致酿此巨衅,咎实难辞。然焚寺烹俘,皆凤翔私意,非臣旨意。不敢不据实直陈。
罗进士不愧是皇帝钦点翰林,原也可在朝廷中枢安享文臣京官平安生活,按部就班升迁高位,却主动外放江南膏腴之地,练兵教书育人著述,横跨陆军、法政各科,并有一部陆军操练兵书传世,而老兄终究耐不住寂寞,希望以一介儒生建功立业,主动请缨来到苦寒靖边,原本也是有一番雄心壮志的。谁知官场险恶,又遇到赵尔丰这样知人识人的边关大帅和程凤翔这样钦帅身边极为宠幸的骄兵悍将,此人心中只有务实明睿之赵钦帅,而绝无才高八斗自视甚高之罗统领的权威。也是实在无奈。他还是书生意气重了一些,轻视了官场军界的山头门阀之偏私,而视军纪为儿戏的尔丰家将程厨子,闹出手令乌龙事件,引发汉藏两界官场地震。
这位湖南名将罗泽南之后,在给长子罗春驭的家书中如此倾吐衷肠: 腊翁一事,我苦心调停,意在抚番安藏,手书嘱凤翔生擒德林,保全古寺。不意渠逞一己之愤,纵火荡焚寺院,复烹杀番目,藏人交口归罪于我。大帅责我管束无方,番众怨我纵兵屠戮,进退两难,百口莫辩。武人贪功,不顾大局,筹边之志,消磨殆尽矣。 不愧翰林出身的罗统领,禀文辩白家信告白,还不足以吐露苦闷心曲,还要借助诗词宣泄一番不满,罗长裿文笔相当不错,他的诗作,就是在诸多边塞诗中也属上乘之作,完全能够入选晚清诗作中的上品。现录罗长裿《出塞杂感三首》律诗如下:其一书生谬许出戎韬,万里筹边敢惮劳。雪岭千重遮汉月,怒江九曲隔尘嚣。番僧恃寺梗王法,悍将兴兵毁梵寮。手札殷勤谕生缚,岂知烈火付山椒。其二一纸书函嘱宥僧,如何烈焰毁层乘。贪功武弁违明谕,积怨番酋肆谤谮。大局安危关蜀藏,片时躁忿起锋棱。抚绥本是安边策,杀业徒增众怨腾。其三跋涉千山到远疆,孤怀耿耿系封疆。欲凭文教消蛮悍,不尚兵威摄大荒。一自腊翁烽燧起,三江夷落尽彷徨。书生约束难行武,空对寒云意暗伤。
这些押韵、顺口、合辙的标准律师用典、对仗军均很标准,而且情理交融很能打动人心。在罗长裿看来是某种才华在实际生活中的恰当运用,在赵尔丰看来就是某种才情的炫耀卖弄,与军国安边大计相比只是雕虫小技。
也许是老罗不仅喜欢卖弄文才,爱好炫耀书法,甚至在严肃的军事清剿行动中将繁体行书写得龙飞凤舞,而程厨子文化程度不高,理解能力太差误读罗进士手令。事后老程辩解道,由于夜黑风高对于被传令哨官层层转递,纸张揉弄得破损不堪,只听手下低级半文盲武官读出纸条的内容是四个字“生火犹妙”。边军武将固有的思维逻辑:山地碉楼寺院强攻伤亡极大,生擒难度极高,默认长官的潜台词是允许焚毁寺庙,斩尽僧众。于是平叛就变成了一场焚庙杀僧的屠杀游戏,在藏区给边军造成恶劣影响,事后罗长裿在赵尔丰追责时,找到完整原件为自己辩诬,才使真相浮出水面。但是罗长裿对于程凤翔的阻挠,也使赵尔丰对其留下“此人怯懦,好大言”的不良印象。
罗长裿调到西藏之后一味巴结联豫,平步青云一路高升,由兵备署总办一年内蹿升副省部级左参赞职务。他和联豫拥有赵尔巽兄弟难以抵敌的中央人脉关系网,这张网的纲目就是权势熏天的总理衙门大臣庆亲王奕劻和军机大臣那桐。也许后来联豫别有有心阻碍赵尔丰出任驻藏大臣借题放大了程凤翔杀人放火的事实,借诸藏人悠悠之口,阻断了赵尔丰入藏的企图,保持了自己驻藏大臣的职务;也许程凤翔因为烧寺杀人太多,被达赖噶厦政府作为借口污蔑边军大帅而被达赖喇嘛和噶厦政府三大寺堪布联合拒绝赵尔丰调任西藏,尔丰不得已只能再次返回川边。
总之,多种内外因素的结合,导致腊翁寺事件的负面效应被无限放大了,成为一场现场指挥官下令杀人放火,具体执行的军官大肆有目的抢劫屠杀烧寺的典型恶性事件。
达赖势力阻止赵尔丰入藏借助辛亥风潮,赶走驻藏川军,动员藏地武装力量开展驱汉运动导致赵尔丰苦心经营多年的川康藏边政,一朝土崩瓦解,国家在藏南的主权遭到印英蚕食,遗患至今未能彻底解决。
此次程凤翔跨境追捕德林,使边军管控深入到察瓦岗,程凤翔基本摸清桑昂曲宗边界山川、村落格局,民俗风情,为后来进军察隅、树立边界碑、桑昂曲宗改土归流,设立察隅县治,派驻地方流官进行管理,打下基础。但同时也成为驻藏大臣联豫和西藏噶厦政府质疑川边军越界的核心事件之一。察木多藏官、腊翁寺残余喇嘛向朝廷、达赖喇嘛、驻藏大臣控诉禀文原文摘录:
盐井腊翁寺世代恭顺朝廷,并无悖逆。川边罗统领长裿,手书令管带程凤翔荡平本寺,兵至举火,大小殿堂碉楼一夕焚尽,千余喇嘛死伤逃窜,黄教圣地化为焦土。本寺本属藏辖桑昂曲宗地界,边军无辜越境屠戮,焚烧经卷佛像,劫掠法器财物。伏求驻藏大臣转奏大皇帝,惩办擅杀焚寺文武,归还寺地,抚恤受害僧众,免藏地人心惊惧,再生兵祸。
不谈腊翁寺是否世代恭顺朝廷,而世代政教合一的体制,达赖喇嘛借助藏区大小寺院遥控对于朝廷税收的收取和对于寺庙僧众的人数限制,腊翁寺已经成为藏区独立于行政管辖之外宗教武装团体,一个打着宗教幌子的独立王国。
达赖喇嘛的遥控指挥是借助手令,专使送达,出示手令后,由专使带回,幕后操纵不留痕迹,因而现在已经无法发现藏文文档记载。后来在大吉岭策动藏区各大寺围攻拉萨驻藏衙门,断绝粮道,借助改朝换代中央统治西藏式微之机,迫使川军撤出西藏,策动西藏独立却是有案可查的事情。
一是该禀文刻意隐瞒前提:腊翁寺首先攻杀盐局兵勇,阻挠朝廷盐税制度改革的事实;二是断章取义:刻意回避了罗长裿原文“生获逆首德林”的前置限定语,把生擒首恶的指令篡改为“荡平全寺”;三是擅自篡改权属辖地:盐井巴塘本属川边管控,并非西藏桑昂曲宗属地。腊翁寺僧众武装对抗朝廷税收政策落实,垄断一方盐业阻断盐业贸易流通,造成民生困难,实际就是武装叛乱,边军平叛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四是夸大伤亡数字:实际击毙武装叛乱僧人七十余人,主动投诚僧众六十三人均被妥善安置。
《赵尔丰川边奏牍》腊翁寺案核查奏折原文如下:
盐井河西腊翁寺喇嘛德林,恃寺距险,阻设盐厘,屡戕兵勇,抗逆昭著。统领罗长裿函谕管带程凤翔:逆首德林,生获犹妙,意在擒其散党,保全寺院屋宇,毋许妄焚。程凤翔兵抵寺下,番僧凭碉掷石放枪,围攻旬日不下,弁勇伤亡数十。该管带愤攻坚之难,竟昧原札本意,夜以洋油纵火焚碉,全寺灰烬,德林趁乱遁走,生获之令全失。事后捏称奉罗长裿焚剿之命,冀掩擅烧之过。嗣察木多藏员禀驻藏大臣联豫,只叙焚寺惨状,隐去喇嘛先肇衅、罗长裿生擒原札一节,妄谓官军奉文尽屠僧众、毁灭黄教,耸动拉萨。臣调齐往返手札、军中禀稿逐一核实:罗长裿函件墨迹具在,通篇但索活擒首逆,无一字令焚毁庙宇;程凤翔前后禀文前后矛盾,初称遵谕生擒,焚寺后改口托词军令。臣责罗长裿书生迂缓,军令不能约束武弁;责程凤翔鲁莽嗜杀,曲解文札,几致藏地全境骚动。寺产既焚,无从安抚番众,不得已将寺地充公,招投诚六十三人安插,诛抗拒死者九人,临阵拒捕之犯,非无辜僧徒。
赵尔丰还在附片中对罗长裿有一段批语:“此人怯懦,好大言,吾用之,深悔之。” 傅嵩炑后来在《川康建省记·盐井边防附记》中如是说:
腊翁寺之役,世多误传罗长裿主焚,实由程凤翔曲解手札,罗原扎“生获犹妙”,专为德林一人而言,欲擒首要,胁从自散。程凤翔攻坚损兵,擅自火攻,惧大帅责罚,遂造流言归罪统领。藏番恨寺毁,附和其说,后世采录传闻,不考案卷,讹说遂传百年。
傅嵩炑作为赵尔丰的亲信幕僚,后来的川边大臣,所述非常客观。而赵尔丰对于罗长裿的评价,稍嫌偏颇,这一批示实际决定了这位堪称儒将主动请求由江南膏腴之地前来靖边的未来的仕途和悲剧性命运。对于他的厨子心腹爱将,尔丰只是表面严厉批评,私下里多番安慰,倾吐全是肺腑之言,拳拳关爱之心溢于言表。只是明确告诉程厨子,由于引发川藏纠纷,上下名声恶劣,仕途止于管带,但是在军事上继续倚为心腹,给予重用。直到民国时期由于赵尔巽的推荐,程厨子又出任了袁世凯的侍卫长。世凯死后,他退出军界专心研究瓷器,成为这方面的专家,有“程瓷问世”。
经过这次文盲误解上司札文事件,造成严重后果,给大帅带来巨大麻烦,影响进藏大业的展开后,程凤翔痛定思痛,开始恶补文化课。他聘请四川雁江名士李介然作为军中总文案,全程陪同他在盐井、桑昂曲宗、察隅前线日夕为其讲解“四书五经”等儒家经典,竟然也能够粗通文墨。 李介然对于在桑昂区宗、杂瑜(察隅)地区的民情风俗以及边境舆地的勘察,尽心笔录,伴随程凤翔平定腊翁寺余党,跨界追捕德林、察隅寻碑立界全过程。为国家主权在藏南地区的确定,协助程凤翔写出《喀木西南志略》一书,对于南藏边界的勘定提供了极有价值的书面证据。本书出于程厨子口述,由其总文案李介然整理润色而成。
介然系四川雁江人,光绪三十年(1907年)入程凤翔幕,宣统三年(1911年)为程凤翔的《喀木西南记略》的序言一篇,由此可窥边军虎将程凤翔风貌之一斑,兹摘录如下:
程君梧冈(凤翔号)以虎贲之才,扛龙纹之鼎,神行沙度,历险拒畏。蚕虫啮雪餐毯,裹尸何虞马革。故能与人迹不到之乡,据鞍顾盼,历史未及之地,涉笔成篇。所辑《喀木西南志略》一书,陈险隘于简端,不同扣槃扪烛,办关河于眼底,何烦聚米画山。介然忝列幕曹,久荒笔砚,览斯煌煌著作,愿供瓣熏香,自愧渺渺予怀,徒殷揄颂。是为序。 宣统三年麦秋节,雁江李介然拜序于龙川管次(察隅河谷龙川)。
李介然在担任程凤翔幕僚总文案期间,程厨子递交赵尔丰的全部禀稿、边界呈报、擒获德林案情文书、察隅划界申报公文皆由他润色;罗长裿和程凤翔发生矛盾,程厨子的自辩禀文、回应藏官控诉文稿均出自李介然手笔。
程凤翔本就文化程度不高,长年领兵疏于文字整理,李介然协助纂修《喀木西南志略》全书实地采访、山川道里记录、藏地风俗访谈多由介然辅助整理;全书定稿后,介然作卷首序言,是该志唯一外人序言。程凤翔进军察隅,压必曲龚树立界碑、巡查都莱河沿线时,李介然随军记录里程、部族、英人动向,这些笔录均直接录入《喀木西南志略·行军纪程》。他在调和军中事务,纠正程凤翔性格暴烈嗜杀方面造成的不良后果,也是竭尽全力弥补其缺失。俨然形成军中对悍将约束、其安抚投诚叛军告示、翻译通事对接文书,多由李介然缓冲措辞,委婉调和,平衡武将粗暴行事带来的边境舆情压力。
赵尔丰对于罗长裿不仅公开指责,而且还有小报告密奏朝廷和联豫,对其严厉批评。并严厉禁止以后在给部下的军令中,使用行书,炫耀书法,而科举正途出生钦点进士的罗长裿书法文辞均为长项。目前,人们所见罗进士留存的书法是他作为边军五营统领在盐井率军去巴塘的路上刻意在摩崖高处镌刻的四个瘦削刚劲的大字“易简师超”确为正规馆阁体题词,有柳公权体之遗风。
其实四川官场对于罗长裿的浮华不实贪功好利,卖弄文才,善作表面文章的做法,多有参劾。但是罗长裿与驻藏大臣联豫沆瀣一气臭味相投,受到庇护,官运亨通,由州道一级直接提拔到布政使一级的左参赞,直到因两人联手克扣入藏川军军饷,酿发拉萨兵变,罗长裿被乱兵虐杀。 1906年冬,程凤翔领着五百兵马深入藏地桑昂曲宗藏地追捕腊翁寺德林堪布,遭到罗长裿的坚决阻拦,而程凤翔得到赵尔丰密令,借追捕为名,趁机调查当地的民俗风情地理分布情况,因为此地的归属,当时宁静山川、藏划界时,就有历朝历代中央王朝进行管理的明确痕迹。
当地分散居住多个少数民族部落,以落后的刀耕火种方式耕作,解决温饱问题,由原始部落的头人实际控制,并非单一的藏民族统治。中、印边界地区实际处于是三不管地带,僜人处于无人统治的原始生活状态,其生产水平仍处于刀耕火种的阶段。由于人数单薄,只能生活在深山老林之中,被藏族视为“野番”,禁止其下山。
1960年代以后,中方控制区内的僜人受到中央政府的支持和鼓励,被命名为一个新的少数民族——僜巴族,为早期藏民族羌人的分支。现在的僜巴族已经走出山林,开始农桑耕种养殖。察隅河谷受印度洋暖气流影响,处于自然环境优越的亚热带湿润气候区,但由于没有务农传统,僜人早期仍以种植鸡爪谷、青稞等简单作物为主要生存手段,经济仍较落后。察隅处于中印对立地带的前哨,大批中方边防军的入驻,给藏南地区中方控制区内的僜巴人的传统生活和文化带来了很多变化。 上世纪90年代后,经济与交流的迅速发展,僜巴人的习俗更是迅速现代化,大多数放弃了传统的狩猎生活方式,目前僜巴人的传统长屋多被现代化楼房的居民小区取代,小区建设日趋现代文明。由于学校只提供藏语和汉语教育,僜巴人儿童便较少使用僜语了。
当年程凤翔孤军深入喀木西南,勘定边界,插布大龙旗,树立界碑,发放护照一事,在他自撰的《喀木西南志略》一书中关于《禀报英人潜入杂瑜插旗测绘禀》报告如下:
卑职进驻桑昂曲宗,据杂瑜(察隅)沿河僜人头人禀报称:去年英属印度官员威廉森,两次私人强压必曲龚河谷,插英吉利国旗,测绘上川道路,利诱边民头人归附。杂瑜南境为我大清疆土,洋人逐年北侵,若不即刻树界宣示主权,不出数量全境将被蚕食。卑职拟亲赴压必曲龚,树龙旗立汉藏界碑,登记沿河百姓户籍发放护照,以故疆界。

赵尔丰明确批示:
洋人私入我境测绘,居心叵测。准汝立即南下杂瑜,至压必曲龚设立界牌,召集各村头人当众宣示主权;全境百姓尽数造册给照,凡跨境往来必验官照,杜绝洋人私相勾连。可会同盐井委员段鹏瑞一同勘边绘图,将三川疆界详细造册送部。
程凤翔在《压必曲龚树树旗立界禀报》(宣统二年三月二十九日)报告:
卑职于本月初七日抵达压必曲龚两河交汇河口,立三丈黄龙大旗,筑木石界牌两面,汉文刻“中华帝国川边察隅南界”背面同刻藏文,派兵十名常年驻守巡访。召集沿河僜民、番民头人,当众宣告此地为大清皇帝疆土,尔等皆属川边臣民;张贴汉藏双语告示,全境边民登记户籍,各给官方护照一纸,无照者不许跨境。各村头人俱出具甘结,愿永隶朝廷管辖。英人旧插英旗处,已尽数拔除焚毁。
紧接着赵尔丰就命令程凤翔,尽快勘察察隅全境,选址筹备设立县级军政管理机构。饬令他遍历各沟,丈量土地,清查户籍抢粮分置乡村,幷逐一造册上报朝廷奏请设立科麦(桑昂)、察隅、原梯三县,分设汉官管理,永远杜绝外国人的窥伺的机会。
程凤翔在《喀木西西南志略·群说辩异》对于主权考证部分明确说: 世论多谓桑昂、杂瑜属西藏达赖管辖,实则自雍正朝以来,此地番民每年赴巴塘纳贡,钱粮赋税造册存川边衙门,归四川节制,非藏地私属。英人妄以喜马拉雅山脊为边界,实则历代汉官巡边,皆至压必曲龚以南,龙旗、界碑、户籍文书历历可证。凡边境河谷,余亲履勘察,无一处无百姓耕作,无一处无朝廷旧年巡边遗迹。洋人仅凭土著口头说辞,便欲割裂疆土,不知百年文书档案俱在,不可狡辩。今全境造册户籍,分发官照,使中外皆知此地为大清固有疆土。

宣统二年(1910年)赵尔丰与联豫共同平定波密和察隅(现藏南地区)后,于宣统三年(1911年)四月立即派遣地方文武流官苟国华、蒋红喜进入察隅,改土归流,建立军政管理机构,为防止英印当局借助高黎贡山山脊沿线蚕食我国滇、藏边界领土,两人迅速组织力量联合周边县知事勘定领土边界,派兵巡访,毫不懈怠。 赵尔丰在委任札中,如此推荐苟国华、蒋洪喜二人:
查州判苟国华,才具稳慎,谙悉边情,特委为察隅县委员,前往会商管带程凤翔接受县治,经理钱粮、抚夷、边界诸事。新军前营哨官蒋洪喜,转战波密、腊翁寺,骁勇善战,留住杂瑜,归苟国华调遣,镇守边防,弹压夷众。二员携眷赴任,久住戍边,以固西南门户。
看来赵钦帅极具识人知人之明,洞察先机目光敏锐,所挑选之人,无论文武皆边军精英。两人果然不负重托,双双遵嘱携眷赴任,以示誓死铁血拱卫边疆之决心。而且到任后,兢兢业业履行抚夷守边职责,直至弹尽粮绝,投水殉国,与边境共存亡。后来,他们的战友,边军老将、诗人刘廷赞在他的著作中对苟、蒋二人靖边保疆忠于职守,直至死节报效祖国的事迹记载较详细。否则这段可歌可泣事迹将湮没于浩瀚的史海而不被后人知晓。
刘赞廷(1888—1958),名永夑,字燮丞,笔名懒兵,汉族,直隶河间府东光县(今河北东光)人,北洋宪兵学校毕业。清末民初文学家,曾经担任过赵尔丰手下中营管带和程凤翔是军中密友。随尔丰经营川边四十年。清亡后,出任川边军分统,继任蒙藏委员会调查室主任等职。 民国三年(1914)1月,时任代理巡防全军统领的刘赞廷督军克复德荣县,任县知事,北洋政府授刘赞廷中将衔,加二等文虎章。后又被云南都督唐继尧委任为川边军司令,令其整顿旧部。1921年,他解甲归田。1923年,入清史馆。1929年,入蒙藏委员会。1930年,随唐柯三入藏处理“大白事件”时,瞻化失守,理化告急,刘赞廷先赴甘孜拦阻藏军。藏方派昌都噶伦阿丕交涉,定于德格会晤。进行之际,适于1931年“九·一八”事变。唐科三先行回京复命,留刘赞廷在甘孜处理善后事宜,至和平解决,终其事。其间,刘赞廷有机会检钞了赵尔丰大量档案,加以诠释,并自著了笔记。后任南京中央蒙藏委员会委员,康定重庆银行西康分行经理,重庆中国毛纺织厂经理;新中国成立后,任重庆西南图书馆研究员。1953年,重庆市文史研究馆成立,1954年5月聘刘赞廷为重庆文史馆馆员,从事康藏研究工作。著述颇丰。有关他入藏的经历,在波密之役及其前后左右,他写下了《西南野人山归流记》,既记载了战时战后情形,也隐约传达了自己的理想。其中有他自己的《波密日记》和《夏瑚日记》,经整理过,收入他的《藏地秘史》中。内录有“此时的波密之战正在进行中,刘赞廷所在的边军中营走在了彭先锋之后,以至于承担了一个打扫战场的角色:纳降招安,清查登记。后来风闻噶朗王白马策翁直奔白马冈,也许打算生擒活捉立个战功,便转了向改了道,向着墨脱境内长驱直入,以至于选择了一条曲折艰难之路,备受山地热带行军之苦,所遇强敌不是人而是虫:行路有蚂蟥野蜂叮咬,宿营有臭虫跳蚤伺候,室外又是蚊子小咬遍野。尤其那蚂蟥,不似北方栖居水中,而是在树枝草棵间,处处埋伏,一有人畜走动,闻气而至,不胜其烦;一旦钻进牛马鼻耳或进入腹中,就不止一个麻烦的问题了。刘赞廷的宝马坐骑本是膘肥体壮,几天后便见消瘦,眼神含悲,又无法诉苦,一见水汪便将口鼻伸进去,不肯离开。刘赞廷心疑,细细观察,看见了,有个软体生物从宝马鼻孔中蠕动着探出一截,好像在吸水。拿马尾挽个扣,小心地套了出来——哇!是条蚂蟥。可怜的马!此时恰好路遇滇商李某,李某时常行走此路,富有经验,传授一个办法:每天用盐水涂于牛马鼻耳,则蚂蟥不致侵犯。刘赞廷如获至宝,每到一处便好心好意告知当地人。对于这些蚊虫叮咬之类,刘氏领教得多了。所历之苦境由此可见一斑。 刘赞廷善诗,所历多留诗作:《康北诗草》内有:
一 、万株松滴翠,千仞菩提埃。 画阁云中见,重楼岭上开。 齐天悬赤水,移月为蓬莱。 灵鹫莲花院,人间明镜台。
二、 乘登白玉道,百里绕耕耘。 树老寒山翠,花开映水红。 云深藏古寺,日落满江城。 游客斜阳里,驰驱忘倦行。
刘赞廷是赵尔丰手下得力干将,横跨晚清民初,参与历次重大事变,久历战阵,阅历丰富,是一位文武全才的将军、诗人、历史学家。所经历之事,皆有诗文留存。曾著有《察隅县图志》载:
察隅旧名杂瑜,亦作杂㺄,古为蛮夷部落,南界珞瑜野人也,西毗波密,北接科麦,地处康藏极南边境。清宣统二年,川滇边务大臣赵尔丰遣程凤翔率兵勘定全境,奏请设杂瑜县,后定名察隅,置知县一名驻守。首任知县苟国华,字文卿,甘肃举人,以州判分发来川,宣统二年携眷属莅任,在当地纳绒密村藏族小妾,长期安家县署,全力办理勘界。新军前营哨官蒋洪喜,四川秀山人,转战有功保都司,奉老母随军驻守察隅。二人皆携家做好久戍边疆的准备,打算长期经营藏南边防,扎根戍守,打理界务,与改土归流善后。专司边界、抚夷、防英窥边诸事。新军前营哨官蒋洪喜,四川秀山人,转战有功保都司,奉老母随军驻防邑城,二人皆携家久戍,专事边界、抚夷、防英窥边诸事。本县高山终年积雪,沿江河谷四时花木不绝。山田瘠薄,沿江平坝膏腴,一年两熟,产稻谷、青稞、麦、荞、豆类。全境林海连绵。松、柏、杉、桑遍地;河谷盛产桃、梨、葡萄、芭蕉、野兰数十种花木。南抵压必曲龚,与英属野人山接壤,程凤翔于宣统元年于此树立大清界碑,于南疆第一重门户。
在边务卷宗中刘赞廷记载:
宣统元年,川督赵尔丰、滇督李经羲往复函电,筹防英军北侵;程凤翔进兵桑昂、察隅、多道禀稿,赵尔丰朱批全文具录;科麦县令夏瑚勘边过境察隅,苟国华协助招募通晓边境部族语言向导,踏勘波密南麓至察隅千里地界,会商巡边巡界文,推行改土归流善后政令、招抚珞夷、阻击外人测绘。
民国元年(1912年)藏番乘内地鼎革,西藏驱汉风潮爆发,藏军先占领波密,随即集数千兵力南下围困察隅县城,。苟国华与新军哨官蒋洪喜协力守城,孤城无外援,藏军久攻不下,出价五千两白银,允许二人携全城人假道云南回四川,苟国华以守土有责为由,拒不妥协。围城三月、粮尽弹绝,农历十一月二十一日,苟国华、蒋洪喜连同全城文武、县衙官吏,随行妇孺,连同蒋洪喜七十五岁老母,无一苟且撤离,共一百四十七人集体投察隅江殉国。
苟、蒋二人,举家远戍荒徼,本图拓土固疆,值事变遭难,阖城尽忠,边隅气节,千载可传,足以垂世。
刘廷赞不无感慨地说:
察隅孤悬极南,屏蔽川滇,当年设县立碑,本为阻英蚕食,惜辛亥乱起,援师不至,一城忠烈,赴水而亡,疆土旋失,读之怆然。
作为苟、蒋二人共属赵尔丰麾下的同事、战友,刘赞廷泣血挥毫在写作《察隅县志》中,详细记下了他们感天地泣鬼神壮举,并有一首吊察隅苟国华、蒋洪喜七律诗存世:
千里孤军势已危,
滇云假道愧谁知。
齐东不没田横殇,
塞上悠归赵母悲。
羌笛吹来壮士血,
戍楼人去儒林碑。
遗留唯有英雄泪,
一瓣心香万古垂。
根据赵尔丰边务档案记载,苟国华在察隅知县任上尽责固边守疆多次向赵尔丰禀报边疆舆情,通报英人入侵勘察、他与蒋洪喜共同部属防范的情况,得到赵尔丰高度评价。
宣统三年(1911年)十一月十八日苟国华禀报统领顾战文:
窃卑职署察隅县事,迭据下察隅村长阿登禀报,南界密西米地方突来洋兵三百余人,携测绘器具,沿边丈量绘图,逼近压必曲龚旧立界牌。番夷惊疑,恐其渐次蚕食。卑职督同哨官蒋洪喜分兵巡沿边隘口,加意防范,一面传谕沿边各夷寨,毋许私通外人。
同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苟国华再次禀报:
洋官带队分两路深入,一路至热巴,一路抵瓦弄,频向本地番官索地,言语恫吓。卑职地小兵单,界线绵长,恳请统领拨兵协防,以固南疆门户。
同年十二月初九日,苟国华续探边情禀:
洋人连日往来界上,以通商为名,意在占我边境沃土。卑职与蒋洪喜连日遍历江岸各隘,督兵扼守,严禁番民私渡私贸,相机阻遏,不敢稍有疏虞。
赵尔丰显然已经看到了苟国华的历次禀报,并做出批语,对于苟、蒋两人在英国人对于我国领土觊觎,加紧勘察,几乎肆无忌惮的情况下,面对数倍于我的洋兵,一哨人马充其量也就一个连的兵力,面对绵长的边境线的防护守备,肯定是势单力薄不敷使用的。因此,要求统领增派兵员。
赵尔丰在批复中只是高度肯定了他们的负责任的工作精神,而并没有提到增兵增援的事情:
该员留守极边,留心界务,侦探详悉,尚知守土大义。仍作会同哨官蒋洪喜,妥为抚驭夷民,严守边界,勿令外人越境侵占。遇有紧要情形,随时飞禀,毋稍延缓。
看来苟、蒋二位文武官员,只能带着有限的兵力,面对武装到牙齿英国侵略者,面对虎狼环伺的藏军,只能继续孤军尽忠职守为国尽忠了舍生取义了。因为一年之后,他们的大帅赵尔丰也已经死于四川成都的动乱。 1912年(民国元年)藏历五月初十日,达赖自噶伦堡启程返回西藏,当地英国官员举行了隆重的欢送仪式。哲孟雄国王也在阿查噶热地方搭建了欢送的帐篷。达赖经过亚东前往帕里,那里有三大寺喇嘛组织的的僧兵二百名,全副英式装备,担任警卫任务。达赖喇嘛在英人的武装保护下卷土重来。达赖再出发回拉萨时,已指使噶厦政府公布命令,发动旨在鼓吹藏独的“反汉运动”大意如下:
内地各省人民,刻已推翻推翻君王,建立新国。嗣是以往凡汉人递到西藏之公文政令,概勿遵从,身著蓝色服者,即新国派来之官吏,尔等不得供应,惟乌拉仍当造旧供给。汉兵既不能保护我藏民,其将以何方法巩固一己之地位,愿我藏人熟思之。至西藏各寨营官,刻已召集,啜血同盟,共图进行,汉人军队进藏,为总览我政权耳,夫汉人不能依据旧约,抚我藏民,是其信用即已大失,犹复恣意强夺,蹂躏主权,坐令我臣民上下,转辗流离,流窜四方,苛残恶毒,于斯为极!推其用意,盖使我藏人永远不见天日矣,孰使之皆汉人入藏使之也。自示以后凡我营官头目人等,务宜发愤有为,苟其地居有汉人,固当驱除尽净,即其他未居汉人,亦必严密防守,总期西藏全境汉人绝迹,是为至要。
达赖上述命令发布之后,达桑占冬任西藏民军总司令,迅速通过各大寺庙组织万余民军开展对拉萨驻藏大臣衙署和日喀则、江孜地区川军的围攻,其中波密和墨脱、察隅只是其中“驱汉”战场的组成部分,而造成的历史后果却相当严重,藏南问题一直困扰至今。 此刻,大清王朝已经覆灭,北洋袁世凯政府和南京孙中山政府,正在处于南北纷争的权力格局重组,所谓“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口号,因为排斥满、蒙、藏、回等其它民族,遭到一些少数民族对于民国政府抵触。此时,中山先生提出了“满、汉、回、藏、蒙五族共和”的口号。汉、藏分裂在民国政府难以顾及边疆问题,妥善化解矛盾的情况下,在英、俄帝国主义势力的挑唆和达赖集团鼓动下,已经在藏区蔓延。一场对于改朝换代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战火正在边疆地区延烧。一百多名驻守察隅的边军将士和全体文武官员及其家眷如同被遗弃在西南边疆的弃儿,已被中原大地忘却,他们孤悬极边之地,投身江流而去,全部为国尽忠。藏南九万多平方公里的大片土地,因为英人和西藏地方政府于民国二年(1913年)西姆拉会议上,联手鼓吹藏独,共同压制北洋政府谈判代表,一条轻率的麦克马洪线就这样划定了边界。其中三分之二超过六万多平方公里的土地尽入英、印囊中。虽然中国历代政府都不予以承认,而赵尔丰、程凤翔率领的边军将领拼尽热血换来的疆域勘察占领成果,在朝代更替的时代变迁中付之东流,确实令人扼腕叹息。 对于赵尔丰在川边大臣任职经营西康五年的功过,近代著名藏学文献整理大家吴丰培在校勘《赵尔丰川边奏牍》的全书总评按语中有着比较客观的评价,现配套全文完整跋语,连贯整理如下:
总览赵尔丰经营西康,前后五年,颇有成效。其致力于此,实为巩固四川腹地,屏障西藏疆土,抵御外人窥探蚕食,遏制藏员离心外向。凡中英印藏界约、通商交涉,奏牍中屡有挽回主权之论,识见卓远。尔丰常言尺寸疆土,必坚守立誓,抵御外侮之念,通篇文书反复申明。遣程凤翔深入桑昂、察隅,勘界树碑,拓疆设治,;平巴塘、乡城、腊翁寺之乱,裁撤土司,改土归流;修路、兴学、理财、练兵,康区千年旧制一朝鼎新。然其行事峻烈,用兵过猛,杀伐过重,激化地方矛盾;对待藏僧、土司手段严苛,亦为时人诟病。辛亥革命起,返川被杀,功过故宜两分观之。其部下程凤翔,竟将被俘之人置诸沸鼎之中,故传有嗜人之说,番民畏之如虎。凤翔虽尚识大体、知报国,然性喜酷刑,烹宜喜大吉一案,屡遭番官、川垣御史交章参劾。尔丰惜其善战,每每曲意回护,仍委以边要,盖以性相近欤。以上是吴丰培摘录光绪三十一年至宣统三年奏折、电文五百余篇,搜罗档案,抄稿互校,订正时序讹乱,文字脱漏;对于人名、地名、藏区部族异称,逐条加以辨明后,附考异同,以存信史所作出的研判。
2026年7月23日于布里斯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