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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徐俊杰
(南通市楹联学会副会长)
近读古广祥《忆同学少年》一文，文章作于同窗五十周年聚会失约之际，作者通过三副本草对联，铺展萦绕半生的故园乡愁。这三副联以中药材名称为骨架，通过拆解字词赋予其叙事功能，将中药物象、人生光影与少年心事熔铸于对仗文字之中，远景铺陈、近景特写、虚实叠影层层递进，构成了一组完整的视觉叙事体系。本文试从画面构图、光影层次及空间叙事等角度，品读这三副本草联所绘就之跨越半世纪的青春画卷。
一、灯下忆旧：教室夜读的特写镜头
常思/会及/甘州子；
太奈/追罗/古仔灯。
此联是最为聚焦的近景特写，以室内微光为核心，构建了一幅充满少年低语的怀旧小像。
画面的视觉锚点是“古仔灯”，它居于下联末尾，是所有情绪的落点。“古仔灯”即旧时校园的煤油灯或简陋台灯，它的光晕狭小，仅能照亮桌面一方天地。上联“常思、会及、甘州子”由远及近推出人物：“甘州子”是故土同窗，乃画面主体，一群少年围坐灯下；“会及”是彼此凑近低语的互动；而“常思”则是画面外的观察者，是如今白发苍苍的作者，隔著半世光阴凝望，自带一层朦胧虚化的景深。
在光影处理上，此联采用弱光暖调。古仔灯的昏黄与教室四周的浓黑形成强烈对比，少年们的眉眼半浸在阴影中，唯有鬓发与校服边角泛着微光。灯下摊开的课本、交叠的手臂清晰可辨，而阴影里则藏着未说出口的心事。“太奈、追罗”是观者心绪化作的画面暗调——灯光越温柔，心底的怅惘便越厚重，一明一暗形成情绪对冲。
空间上，内层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儋州二中的教室实景，外层是作者当下心境的虚空投影。“追罗”二字仿佛镜头的反复推拉，一次次放大灯下少年的眉眼，又一次次拉远至只剩模糊灯影。本草名的隐喻更添质感：“常思”象征情谊的朴素绵长，“甘州子”代指扎根乡土的故人，“古仔灯”则将冰冷药名转为温暖物象。短短十字，无一字直写灯光与少年，却借药名拆解，勾勒出一幅有明暗、有人物的完整夜读图景。
半生回望：天涯漂泊的全景长卷
白头翁/总管/勾勾/天脚板；
急性子/番沉/缩缩/海门冬。
若第一联是室内近景，此联便是横向铺展的千里山水长卷，以半生漂泊为轴，从当下白发回溯至少年故乡，画面开阔苍茫。
上联为向外远眺。起笔“白头翁”是近景自画像，药材顶端白毛恰合老者霜发之态，定格了垂暮的沉静底色。“总管、勾勾”是心境外化的动作——独立天地间，胸怀舒展，目光如画笔般“勾连”万里。“天脚板”则化为宏大的山河图景，一双踏遍四方的脚，将山川海岸、异乡街巷连成绵长卷轴，纵深感极强。
下联视线向内回收。“急性子”是少年特写，热烈蓬勃，与“白头翁”的灰白形成色彩与年龄的强烈对峙，时空在此重叠。“番沉”是岁月长河的流动画面，往事一重叠一重；“缩缩”则是情绪的收束，漂泊的躁动归于沉静；收尾“海门冬”落回故土，海岸冬草定格为终点，完成了从“天涯望断”到“心事归乡”的闭环。
画面色彩上，上联偏冷灰白，是暮年回望的清冷；下联先暖后淡，从年少的鲜活渐归故土的素净，冷暖交织出心境的一生变化。本草意象全程嵌入画面：白头翁是肖像，天脚板是行路，急性子写心性，海门冬锚定海岸实景。整幅画卷兼具宏观时空与微观心绪，将五十年离合与千万里奔波，尽数收纳于山水图景之中。
三、韶华宛在：青春男女的朦胧剪影
千层/蜜望/郎君豆；
百倍/隆思/女史花。
此联是最为唯美朦胧的青春写意。它摒弃实景，以花草与柔光构建虚化剪影，如同失焦的老照片，留白充沛，对应作者失约的遗憾美学——缺憾封存了韶华，朦胧留住了少年模样。
构图采用对称分镜，上联绘少年“郎君豆”，下联绘少女“女史花”，中间大片留白，恰对应少年男女间含蓄的距离。上联“千层”是层层铺叠的柔软底色，“蜜望”化作柔和光晕，笼罩着身形挺拔的“郎君豆”剪影，眉眼模糊，只余青涩轮廓。下联“百倍”强化思念浓度，“隆思”化为轻柔雾霭，簇拥着花枝般纤细的“女史花”剪影，与对面的郎君豆遥遥相对。
此联的光影美学全在“柔光漫射”。全无明暗对比，如同春日薄雾。千层花叶筛落细碎光斑，蜜望与隆思化作温柔雾气，男女剪影浸在其中，轮廓柔和。正是这种朦胧，契合了“缺憾即是成全”的哲思——未能赴约，反让少年男女永远停留在最美的青春剪影，不被岁月侵蚀。若写实清晰，反添沧桑。上联豆之清朗，下联花之婉约，对称均衡，柔光笼罩，将少年时代纯粹的情愫，凝成一幅温柔的花草剪影图。
三副联构成了一套完整的视觉叙事体系：从“教室灯下”的微观特写，到“山海长路”的宏观全景，再到“花草剪影”的写意留白。空间由窄至宽，再由实入虚；情绪从当下的思念，到半生的沧桑，最终归于温柔的释怀。第一联以“灯火”锚定记忆原点，画面写实；第二联以“长路”拓展时空，承载漂泊；第三联以“剪影”虚化实景，剥离沧桑，完成情感升华。古广祥先生的高明处，在于将本草名转化为纯视觉元素——或作人物肖像（白头翁），或作场景器物（古仔灯），或作山河意象（天脚板），或作花草符号（郎君豆），从而调动读者的视觉想象，构建出兼具明暗、远近、虚实的完整画面。
作者因阻隔错失聚会，满心怅惘，却借这三幅画面消解了遗憾：灯下少年定格原点，天涯长路写尽浮沉，朦胧花草封存了不老的青春。药草无言，联语有光。这三幅画卷交织出的，正是中国人独有的追忆美学——最好的岁月，原来早就被光影与草木，永久地封存于光阴的故事之中。
徐俊杰，男，1968年生，江苏海门人。1987年参加工作，海门区三厂初级中学教师。中国楹联学会会员、江苏省楹联研究会理事、南通市楹联学会副会长、南通市海门区历史学会会长、南通市海门区张謇研究会副会长、南通大学张謇研究院特约研究员、《张謇研究》主编。
写于2026年7月2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