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千年的生命叩问
——读苏轼《水调歌头·安石在东海》
孙秀君
千年之前,徐州中秋,苏辙一曲新词满是别离愁绪,苏轼提笔和作《水调歌头•安石在东海》,借谢安一生际遇劝慰弟弟。读罢,让我想起诗人张二棍写的一首《黄石匠》。以石匠一柄刻刀,剖开人性深处禁锢与挣脱的永恒命题。
一阕宋词,一首现代短诗,时代相隔久远,文字载体各不相同,却共享着相通的文学法门,也追问着同一个永恒命题:人这一生,该如何挣脱枷锁,守住本心。
从创作技法来看,二者最动人的妙笔,便是二元意象对照。苏轼在词中搭建起一组鲜明对立:轩冕与沧洲。轩冕,是官袍车马,代表功名仕途、世俗枷锁;沧洲,是水边山野,象征自由归隐、内心志趣。谢安一心期盼功成身退,最终“雅志困轩冕”,归隐的夙愿被官场牵绊,终身抱憾。苏轼不生硬说教,仅仅将“仕途禁锢”与“山野自由”两种人生境遇并列,道理自在其中。
张二棍的《黄石匠》,延续了同样的写作逻辑,凝练出“救”与“囚”的对峙:他祖传的手艺/无非是,把一尊佛/从石头中/救出来/给他磕头/也无非是,把一个人/囚进石头里/也给他磕头。顽石如同世人身上层层叠叠的执念。“救”,是凿开遮蔽,唤醒内在的佛性,挣脱束缚;“囚”,是将鲜活生命凝固封存,被生死、欲望、世俗身份牢牢困住。诗人没有评判是非,只是将两种行为静静铺陈,文字自带巨大张力。无论是苏轼的轩冕、沧洲,还是张二棍的救与囚,都避开空洞的议论,依靠意象的碰撞引发读者思考,含蓄蕴藉,余味悠长。
除此之外,两首作品都懂得挣脱眼前方寸,拉开时空纵深。苏轼面对兄弟当下的离别伤感,没有沉溺眼前离愁。他向上回望谢安跨越一生的遗憾,向下畅想未来兄弟归隐相伴、醉酒相扶的闲逸光景,将一时悲欢放置漫长人生中审视,完成情绪的升华。而《黄石匠》立足石匠日复一日凿石劳作的当下,却连通凡人与神明、生存与死亡,把民间匠人平凡手艺,延伸至所有人共同的精神困境。
雅俗相融、长短交错的语言节奏,更是二者共有的特色。苏轼说理时文字典雅厚重:“雅志困轩冕,遗恨寄沧洲”;描摹兄弟相处,又化作家常口吻:“我醉歌时君和,醉倒须君扶我”;“岁云暮,须早计,要褐裘”三字短句短促警醒,张弛有度。《黄石匠》通篇近乎口语,朴素直白,没有华丽辞藻,长短句刻意停顿切割。“从石头中 / 救出来”,断裂的句式加重力量,极简的烟火语言,承载深邃的生命哲思。可以说古典词与现代诗,跨越千年达成文字审美的默契。
回望文字背后的人生思索,更值得我们细细品味。苏轼借谢安的悲剧警示苏辙:功名是迷人的牢笼,倘若不早做打算,等到被世事牢牢困住,再向往自由,只会留下终身遗憾。所谓“须早计,要褐裘”,不是倡导消极避世、躺平归隐,而是提醒人永远守住内心选择权,不要被外物所扰,迷失本心。
这份思索,恰好可以与《黄石匠》互为注解。我们每个人心中都藏着一块石头,有的人愿意拿起刻刀,剔除欲望与执念的外壳,救出内心澄澈的“佛”;更多人,不知不觉被世俗名利、旁人期待“囚入石头”,固化自我,困在执念里无法脱身。
苏轼盼望兄弟及早抽身,相约日后山野相伴;黄石匠的刻刀,一面解救灵性,一面定格生命。古往今来所有智者都在提醒我们:世间最大的修行,是主动挣脱心灵的禁锢。不必等到耗尽半生、满心遗憾时,才向往沧洲清风。愿我们都能手握属于自己的刻刀,冲破顽石枷锁,寻回自在本心。
附原词:
水调歌头
苏轼
安石在东海,从事鬓惊秋。中年亲友难别,丝竹缓离愁。一旦功成名遂,准拟东还海道,扶病入西州。雅志困轩冕,遗恨寄沧洲。
岁云暮,须早计,要褐裘。故乡归去千里,佳处辄迟留。我醉歌时君和,醉倒须君扶我,惟酒可忘忧。一任刘玄德,相对卧高楼。

作者简介:
孙秀君,笔名:禾园。山东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石化作家协会第一届副秘书长,山东散文作家学会会员,都市头条.济南头条执行主编,山东红荷文学社社长,宝荷书苑会长。曾系行业媒体记者、编辑。自1987年开始文学创作,先后出版了诗文集《点点滴滴》《瓦上花开》及报告文学集《石油魂》,编辑出版了新闻故事《石化情怀》等书籍。一批文学作品散见于《经济日报》《中国石化报》《中国石油报》《中国化工报》《大众日报》《齐鲁晚报》《山东文学》《北京晚报》等多家报刊,并有多篇作品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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