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 湖 的 梨
文/周启兴
高湖的梨子熟了。亲家母回娘家带些梨子给我们尝尝,她说,高湖的梨子,皮薄核小,汁多而甜。我削一个来吃,梨肉雪白,入口无渣,甜得恰到好处。我慢慢品尝着,近乎挑剔般发现这甜里似乎缺了点什么,像一首曲子失去了某个重要的音。我边吃着梨子,边望向窗外。忽然回想起约十二岁那年暑假,和堂弟起文一同去摘梨的事来。
那条路我还记得。竹林缝中一条羊肠小道,顶多五十公分宽,两旁长满半人高的茅草,一不小心茅草叶子就会割伤脸颊。起文走在前头,用棍子打着这些茅草或叉开叶子,便于我走,似乎保护弟弟。 其实我比他大三个月,我出生于头一年的年底,他出生于第二年的年头,但他个子比我长得高大。我兄弟俩一人提一只蛇皮袋,一前一后地走着。起文时不时回头喊我一声:“兴哥,快些!”那声音清朗朗的,在竹林里荡出几圈回响。
那时的夏天,热得像蒸笼。头顶的日头毒辣辣地悬着,晒得皮肤微微发疼。我俩一遇到阴凉处就坐在地上歇着不想走,摘路边的山楂分着吃。山楂酸得人直眯眼,可舌尖上那股清冽的劲儿,反倒令人精神一振。歇够了,再接着走。时而山间的风穿过竹林,簌簌地响,带来竹叶的清香。偶尔惊起一只山鸡,扑棱棱飞远了,翅影在日头下一闪而过。
过桥边岭后,爬上一个坡再往下走,就到了石桥乡的地域。远远望见那片梨园,它藏在两座山之间的谷地里,像一匹绿绸铺展在天地间。我俩兴奋地加快了脚步,蛇皮袋在身后哗啦作响。
守园的老者坐在树荫下的竹椅上。大约六十多岁,深褐色的脸庞,两道又浓又长的眉毛,像两笔泼开的墨。看见我俩,没有起身,只是摇着蒲扇问:“哪里的伢?”我说周家山的。他哦了一声,点点头:“这么远,来一趟不容易。去吧,园里的梨随你们吃,只管吃饱。要带走的,称了再算钱。”老者边说边摇蒲扇,扇出的风拂动他那灰白的衣角。
我俩像两只得了令的猴子,蹭蹭地爬上梨树。我挑了一棵大梨树,树冠大得像把巨伞,枝桠间挂满了青黄的梨子。找一个树杈,用脚踩一踩,觉得结实,就坐在树杈上,伸手摘最近的一个,拉衣角揩一揩,张嘴就咬。那梨脆生生的,一口下去,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甜得舌根都发颤。我来不及揩,三两口就吞尽一个,又去摘第二个。起文在邻旁的树上,吃得咔嚓咔嚓作响。间或传来他的惊呼:“这个好甜!”“兴哥,你尝尝我这个。”他笑着向我抛过来。
我俩就这么坐在树杈上,像两只贪嘴的松鼠,一个接一个地吃。梨核扔了满地,引来几只蜜蜂嗡嗡地绕着飞。吃到后来,肚子胀得发疼了,手却还是停不下来。直到实在撑不住了,我才靠在树干上喘气。感觉肚皮绷得紧紧的,像一面小鼓。日头透过梨树叶的缝隙筛下来,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起文也不吃了,仰头躺在一根粗壮的横枝上,眼睛半闭着,满足地叹了口气,那口气绵软软的,仿佛也是甜的。
歇了好一会儿,我们才从树上溜下来。开始往蛇皮袋里装梨。这回要仔细点。专拣个大的、颜色发黄的摘,轻轻放进去,生怕碰坏了果皮。老人提了杆秤来,称了称,报了个数。我掏出皱巴巴的几张纸币,那是出门前阿母给的。老者接过钱,又从筐里拣了两个最大的梨塞过来:“拿着,路上吃。”他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缝里嵌着一些泥色。可递梨过来的动作却很轻,像递两只薄胎的瓷瓶。
回去的路仿佛格外漫长。梨子装了大半袋,先是我俩各背各的,觉得很累,我提议找一根棍子挑着,要好走一些。于是我俩轮流挑着走。太阳快落山了,热度却丝毫未减。走一阵,歇一阵。渴了便捧一捧山沟水喝。可那水喝下去,肚子里的汁水便应和般地晃荡起来。先前吃的那些梨,早已化作满满一腔甘液,走起路来咣当作响。起文走在前头,忽然回过头来,促狭地晃了晃肚子:“兴哥,你听!”他肚中也传来沉闷的水声,像半桶水在晃荡。我忍不住笑了,也晃了晃自己的。我俩在山路上笑得前仰后合,担子差点从肩上滑落。
回到家里,阿母见我肚子圆滚滚的,问吃了多少梨。我说不记得了。她又问肚子可难受,我摇摇头。其实撑得慌,可心里是快活的。那晚我没吃晚饭,躺在竹床上。依稀还能感到肚中的水在轻轻摇荡。月光从窗棂间淌进来,铺了满床清辉。我听见隔壁房里传来起文含糊的梦呓。大约是又梦见梨子了。
如今想来,那大概是我吃过的最甜的梨了。后来也尝过许多,砀山的、莱阳的、库尔勒的,一个比一个名贵。却再没有哪个能让我吃出那年的味道来。也许甜的本不是梨,而是那个可以毫无顾忌地坐在树杈上吃到撑的年纪。晃荡的也不是肚子里的水,是年少时光里无所挂碍的欢喜。
只是那样的梨树,那样的午后,连同那个树荫下摇着蒲扇的老者,都一并留在那座山谷里了,像梨核落入泥土,再也找不见踪影。唯有高湖的梨子年年照旧地熟,照旧地甜。谷里的溪水也还潺潺地流着,不改旧时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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