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在记忆中的六月六

作者：王发国

儿时的岁月里，一逢农历六月六，村里家家户户都有不变的俗事。天光正好的正午，乡人总要翻出被褥衣衫晾晒，再结伴去往田间坡地采割艾草，置于日头下干透留存。长辈常说，六月六的日光是一年之中阳气最盛的，家中衣物干货经烈日曝晒，可防潮驱虫、久存不坏；而艾草是山野自生的良药，不费分毫，便能护佑一家四季安康。年少时不解节令渊源，只循着祖辈传下的规矩，认真晒好物件、采足艾草。年岁渐长，翻阅民俗典籍，才读懂藏在六月六里代代相传的乡土文脉。

农历六月初六古称天贶节，“贶”为天赐之意。在河西古浪的乡野之间，它没有盛大隆重的庆典，却藏着烟火人间细碎温暖的仪式，一帧帧往事妥帖收进我的记忆深处，经年回望，依旧鲜活。

每逢小暑来临，暑气蒸腾，村里老人便时常念叨老话：六月六，晒红绿，采艾蒿。老一辈相传，此日正阳鼎盛，正午采下的艾草药性最足，是一整年里品质最优的药材。早饭过后，我便跟着长辈挎上竹篮，奔赴田埂河滩、向阳坡地采摘艾草，专挑叶片肥厚、长势繁茂的植株连根割取。新鲜艾草自带清冽辛香，叶背覆着一层细密白绒，指尖轻揉，浓郁草木香气扑面而来。

一株艾草，藏着农家代代相传的养生智慧，药用价值早已融入河西百姓的日常。中医记载艾草性温，可温经散寒、祛湿止痛、抑菌除虫。采回的艾草分作两处处置：一部分平铺摊晒，与衣物、野菜干一同经受伏天烈日，干透后捆成小束悬于屋檐。夏秋蚊虫肆虐时，点燃干艾慢熏院落屋舍，烟气天然驱虫，免去蚊虫滋扰；家人若是受凉腹痛、关节湿冷，取干艾煮水泡脚、擦洗患处，便能驱散寒湿、舒缓疼痛；女子用艾水清洗，亦可理气养身。鲜嫩艾草还能入菜，焯水去涩后凉拌、掺粉蒸馍，清淡养生，丰富农家餐桌；晒干研磨成艾绒，便是简易艾灸原料。平凡野草，成了寻常人家触手可及的土方良方。

晒伏，是六月六亘古不变的重头戏。天刚破晓，母亲便掀开尘封一冬的木箱，把棉袄被褥、粗布衣衫尽数抱至院中，墙头、铁丝、柴垛挂满各色织物，风吹衣袂，红绿相映，便是民间俗语里的“家家晒红绿”。春日收好的灯盏花、山野干菜，连同新采的艾草一并摊在竹席上暴晒，借伏天骄阳彻底脱水，收进瓷坛妥善封存。待到冬春蔬果稀缺之时，取出佐餐，满是夏日独有的清鲜。爷爷会小心搬出泛黄族谱、手写账本，平铺石板晾晒，效仿古僧晒经典故，言烈日可驱潮防虫，守住一族文脉根脉。村口古寺僧人也会抬出藏经卷册，在日光下展晾，悠远钟声混着人间烟火，为平凡节气添几分清幽禅意。

端午系在孩童手腕的五彩百索，到六月六便尽数解下，轻轻抛上屋顶。奶奶总会柔声细说传说：天上喜鹊望见彩绳，便会衔往银河搭建鹊桥，成全牛郎织女一年一度的相逢。一根纤细彩线，藏着西北乡民独有的浪漫，少时我总仰首凝望屋顶，静静等候喜鹊飞来，捎去孩童纯粹的心愿。

民间素有“六月六，请姑姑”的习俗。麦收刚毕，新粮满仓，是农耕岁月难得的清闲光景。出嫁的姑姑总会提着新麦蒸制的花馍、当季瓜果回娘家省亲，小院瞬时笑语满堂。母亲煮好解暑绿豆凉汤，端上新磨的麦香炒面，一家人围坐树荫闲话，畅谈庄稼长势、邻里家常，麦香裹挟亲情，在燥热盛夏格外温润动人。午后乡邻结伴走向田垄“看谷秀”，望着扬花抽穗的禾苗默默祈愿，盼风调雨顺、无蝗无灾，秋日粮仓丰盈，这是庄稼人对土地最虔诚的告白。

在古浪地界，六月六最热闹的去处当属昌灵山庙会。十里八乡百姓接踵登山，古寺香烟缭绕，晨钟暮鼓回荡山林。山下集市摊贩云集，特色吃食、手工杂货琳琅满目，民间社火轮番上演，平日里静谧清幽的青山人声鼎沸。众人登山纳凉、焚香祈福，不少人顺路采摘山间野艾，把平安期许与养生草木一同带回家中。

待到夕阳西垂，日光褪去灼人的燥热，全家一齐收拢晾晒整日的衣衫、干菜与艾束。经骄阳浸润的被褥，裹着淡淡的暖阳气息，柔软安稳。暮色四合，长辈熬一锅绿豆凉汤，备好简单祭品去往祖坟，将凉汤轻洒坟茔四周，为先人送去三伏酷暑里的一丝清凉，把朴素孝道融进时节细微的仪式之中。

岁月流转，如今生活富足便捷，许多旧时民俗仪式渐渐简化淡去，可六月六采艾、晒伏、归宁、赶庙会的旧事，始终妥帖珍藏在我的心底。一株艾草，承载先民顺应天时的自然智慧；一场晒伏，藏着祖辈勤俭度日的人间烟火；一次归宁，维系割舍不断的乡土亲情；一场庙会，安放一方百姓质朴的精神寄托。那些裹挟热风、暖阳、淡淡艾香的细碎往事，成为心底最柔软的珍藏。每逢六月六，一念及此，旧日乡村烟火便缓缓铺展眼前，温柔动人。

六月六，艾香留忆

骄阳铺展天贶节独有的清柔，

我踏遍田埂，捡拾盛夏清幽。

一束艾草凝住正阳灵气，

晒干岁岁烟火，抚平人间烦忧。

墙头红绿随风缓缓漫游，

彩绳遥寄星河浪漫温柔。

山林庙会钟声悠悠漫过山头，

所有根植乡土的古老习俗，

尽数静静收藏在记忆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