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池荷风里的唱和:两首咏荷诗的日常诗意
文/王博(陕西西安)
读到这两首同题咏荷的小诗,第一感觉就特别舒服。没有文人写荷时总挂在嘴边的“出淤泥而不染”那套老说辞,也没硬凑什么生僻字、冷典故,反倒像夏天午后在荷塘边随手按的两张照片,带着晒了半天的阳光温度,连荷叶边沾的那点清香气都能从字里飘出来,把普通人日子里那点不起眼的诗意,轻轻铺在了纸弯绕绕都没有。紧接着“蓝衣如花戏池边”,镜头一下从荷叶挪到了塘边站着的人——穿件蓝布衫的人往那儿一站,影子落进水里,跟荷花的影子缠在一块儿,晃来晃去的,人也像朵开在池边的花。这个“戏”字用得太灵了,不是文人背着手端着架子“赏荷”的那种正经,是带着点没心没肺的松弛,凑过去跟荷塘逗乐子,就像小时候蹲在塘边半天不动,伸着手去逗停在荷叶上的蜻蜓那股劲儿。 先看愚公先生这首《碧叶流珠倾玉盘》,头一句就攥住了荷塘里最活泛的那个小细节:大清早的荷叶托着圆滚滚的露珠,风一吹就顺着叶边滚下来,像把碎玉哗啦啦倒进了白瓷盘里。全是抬眼就能看见、伸手差点就能碰到的画面,一点弯
后两句“晴光漫随香风至,人与菡萏共娇艳”更妙。他不直说太阳有多亮,也不硬夸荷香有多浓,就讲晴光跟着风慢悠悠飘过来,站在塘边的人跟荷花一块儿被晒得暖乎乎的,连脸上眉眼都浸着点粉润润的好气色。整首诗节奏走得特别慢,就像光着脚踩在夏天晒软的柏油路上,一步一步晃过去,没急着拔高什么品格,也没硬塞什么大道理,就老老实实写眼前的光、吹过来的风、塘边站着的人、水里开着的花,把普通人站在荷塘边那点没打算声张的小开心,完完整整塞进了二十八个字里。
再看赵老师那首和诗《荷影和韵》,明摆着是踩着前一首的韵脚来的,可一点没被原作捆住手脚,反倒顺着那股风翻出了新的有意思的细节。愚公先生写“碧叶流珠倾玉盘”,到这儿就成了“翠盖摇风泻露盘”,一个“摇”一个“泻”,比原作多了点晃悠悠的动态——荷叶不是安安稳稳托着露珠,是被风推着轻轻晃,露珠顺着叶边一点点滑下来,像把攒了一整夜的露水轻轻倒进了水面。愚公先生写塘边是“蓝衣如花戏池边”,这儿换成了“素裳照水立云边”,穿件素白衣裳的人往塘边一站,影子落在飘着云影的水里,整个人像站在云边上似的,比原作多了一层湿乎乎的水汽感。
最巧的是第三句“蜻蜓点破湖光至”。愚公先生那儿是晴光跟着香风慢慢飘过来,这儿直接让一只蜻蜓当破局的主角:蜻蜓尾巴尖轻轻一点水面,把铺得平平整整、亮得晃眼的湖光给划开了,一圈涟漪慢慢漾开,藏在光里的荷香、晃在水里的人影,才跟着一起露了出来。最后一句“人与花魂两绝艳”收得特别稳,没笨笨地写人和荷花比谁更好看,只说人的那点松弛意趣,和荷花藏了一整个夏天的魂灵凑在一块儿,两个都刚好到了最舒服、最出彩的状态,比原作的“共娇艳”多了点两个人隔着水面互相照见的通透劲儿。
这两首诗最难得的地方,是它们完完全全跳出了写荷花的那套“道德套路”。从古到今写荷花的诗太多了,十首里有八九首绕来绕去都要扯到品格高洁、不跟世俗同流合污,写得太多就成了人人都用的套话,离脚边那片真实的荷塘反倒越来越远。 可这两首诗里,没人站在荷花跟前急着证明自己有多清白,也没人借着荷花发牢骚说自己怀才不遇,就只是安安静静写一个夏天的早上,两个人先后站在塘边,看见荷叶晃、露珠滚、蜻蜓斜着飞过去,风把荷香一下吹到脸上,忽然就觉得自己跟眼前这朵开着的花一样,全身上下都舒展开了。
这种诗意不是从旧书堆里抠出来的漂亮句子,是从平常日子里慢慢长出来的:可能是接孩子放学,路过小区楼下的荷塘多站了两分钟;可能是早上去菜市场买菜,特意绕了两步从公园的荷池边过,掏出手机随手拍了张照片,转头就随口凑出了这么几句诗。
最有意思的还是这一唱一回的互动感。愚公先生先开了个头,把自己在荷塘边撞见的那片暖晴光递了过去,和诗的人半点没想着要写得比原作高明、压对方一头,反倒像两个人肩并肩靠在塘边的栏杆上,你说你看见穿蓝衫的人在池边晃来晃去,我就接一句我看见穿白衫的人站在云影边上;你说晴光跟着香风慢悠悠飘过来,我就说有只蜻蜓尾巴一点,把铺了满湖的光给划开了。
没有文人之间唱和时常见的炫技、较劲,就像两个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蹲在塘边的石阶上,你一句我一句随口唠眼前的景致,没想着要写成什么传世的好诗,就这么把一个普普通通的夏天清晨,过成了一首不用花一分钱的小诗。
现在好多人写诗,一落笔就想着要写得“有深度”“有格局”,拼命往里面塞大道理、堆大意象,最后写出来的东西,连自己回头读都觉得别扭。可这两首短诗偏偏告诉我们,诗意从来不在千里之外的名山大川里,也不在翻烂了的古书典故里,它就藏在你站在荷塘边的那一秒——风刚好吹过荷叶,一颗圆滚滚的露珠“啪嗒”一下砸在你手背上。你根本不用急着从一朵荷花身上悟出什么人生大道理,只要好好接住那阵迎面吹过来的荷风,你站在塘边、跟荷花挨在一块儿的那个瞬间,本身就是一首最鲜活的诗。这两首小诗最打动人的地方,恰恰就是这份不装、不端着、不刻意,安安稳稳把普通人日子里那点细碎的、不值一提的小欢喜,完完整整留住了。



编辑:旭日东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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