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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瞰嘉峪关
董惠安
今年酷暑盛夏,我从西安乘高铁前往嘉峪关避暑。

第一次听说嘉峪关,是在小学课本中,获知它是万里长城的最西端。第二次是观看电视片《望长城》,看到了那暗夜闪电勾勒出的山顶长城烽火台巍然屹立的身影,以及夕阳下的长城与祁连山、讨赖河水相映成辉的美景;第三次是到新疆旅游乘火车途经嘉峪关时,远远望见了嘉峪关关楼和城墙矗立在黑山脚下的戈壁滩上,对这座“长城雄关”有了初次的直观印象,见识了“一片孤城万仞山”的境界。而这一次零距离接触嘉峪关,先后登上了雄伟的嘉峪关关楼、攀上了黑山峭壁上的“悬壁长城”,随后又登上了市区的地标性建筑气象塔,从多角度俯瞰了这座历经烽火狼烟而千载不倒的英雄城市。而盛情接待我的陕西乡党、军旅作家都乖堂,热情为我当业余导游,使我在游览过程中,对这座“长城雄关”城市,好奇中又多了敬畏。
都乖堂曾在关楼附近的黑山下当过坦克兵,活生生的一位雄关卫士。他转业时感觉自己已经离不开这里的山山水水,于是就地成家立业,由陈仓人变为了嘉峪关人。在他这位“老嘉峪关人”的陪同下,我登上外形酷似西安城“永宁门”(南门)的关楼,他的介绍很快刷新了我对嘉峪关陈旧而肤浅的认知,一座雄关的恢弘历史画卷在我眼前徐徐展开。

我原以为这个“关”是秦始皇修长城的产物,但事实上嘉峪关始建于明洪武五年(1372年),是妥妥的明代军事防御“基建狂魔时代”的作品。起初修筑的是土城土墙(由于当地缺少石料和黏土砖烧制条件),到明嘉靖十八年(1539年)方完成完整的关隘建设,整个防御体系形成用了240多年。按理说,嘉峪关建“关”之前,这里归酒泉郡管辖,汉代张骞“凿通”西域后,现今嘉峪关一带建有保护丝绸之路畅通的烽燧、亭障和隘口设施,以及在北部黑山峰峦间构建的防御匈奴南扰河西走廊的汉长城。唐代国势强盛,边界直逼葱岭,先后在龟兹(今新疆库车)、庭州(今新疆吉木萨尔)设立安西都护府和北庭都护府,管理天山南北的塔里木盆地及葱岭以东地区。最广时管辖范围东起金山(今阿尔泰山),西抵西海(今里海一带),包括葱岭东西广大区域。主张“海纳百川”的唐太宗李世民连长城都不修,还要那么多关隘做什么?
遗憾的是,到了明代,国家的防线退守到哈密以东,强虏对河西走廊虎视眈眈,若失去河西走廊,中华民族又要退回到汉初被匈奴铁骑碾压的窘境中。明初的征西大将军冯胜在玉门一带扫除元朝蒙军残余势力后,在班师途中观察地形,发现嘉峪塬南靠终年积雪的祁连山,北临险峻的黑山,两山夹峙仅三十里,中间流过一条从祁连雪峰流下来的讨赖(蒙古语义为“有树的地方”)河,且山脚下有九眼泉可供兵马饮用,是“易守难攻、险峻天成”的咽喉之地,于是决定在此地修建两山之间的关楼和城墙,也就是说为河西走廊装上一道结结实实的“防盗门”,嘉峪关由此诞生。在游览嘉峪关关楼和位于关楼南约10公里的祁连山根儿的“长城第一墩”时,我原以为长城的最西端就是坐火车时看到的嘉峪关关楼的位置所在,这个认知刷新后,我终于清楚万里长城的最西端应当是位于祁连山下的“长城第一墩”。嘉峪雄关扼守河西走廊咽喉处,是古丝绸之路与明长城交汇处的关键关隘,既能防御吐鲁番地方政权、瓦剌以及西域各民族部落的东进侵扰,又能管控商旅通行,还是联络和控扼西域的要塞,相当于当今的新疆霍尔果斯口岸。酷似西安城南门瓮城的嘉峪关关城中的瓮城,两侧有夹墙供商旅驼队通过,中间的“城中城”,是关城要塞的军事指挥枢纽,其中的布局摆设至今依然还保持着随时守关破敌的战斗态势。六百多年来,多幕守护中华民族生存与发展空间的历史大剧都从这长城雄关过场。

嘉峪关挡住了西边滚滚铁骑的奔袭,建成后虽遭遇敌对势力两次绕过关城隘口的偷袭,但这如同压城的乌云一般都很快散去了,河西走廊在相对的和平与安全的环境中得以休养生息。历史的车轮碾过清代道光二十二年九月初七(1842 年 10 月 9 日)时,虎门销烟的英雄林则徐因获罪流放新疆而出现在嘉峪关关楼上。他极目远眺,满怀悲情吟出诗一首《出嘉峪关感赋》——
严关百尺界天西,万里征人驻马蹄。
飞阁遥连秦树直,缭垣斜压陇云低。
天山巉削摩肩立,瀚海苍茫入望迷。
谁道崤函千古险?回看只见一丸泥。
后人评价他“借景抒怀,展现旷达胸襟与爱国情怀,虽处逆境却无悲凉之语,反显磅礴气势”。“回看只是一丸泥”意指函谷关相比于嘉峪关渺小如泥丸,反衬嘉峪关之险要远超中原名关。

林则徐流放伊犁三年。三年里他没有沉沦沮丧,而是壮心不已地走遍天山南北,勘测屯田、梳理水源、绘制舆图,把沙俄南侵的轨迹和浩罕汗国残余势力在南疆的煽动能力摸得一清二楚。在他临终的前一年,将亲手测绘整理的新疆舆图、沙俄虎视的情报、经营西北的腹案,悉数托付给一个名叫左宗棠的白身书生,并留下了“西定新疆,舍君莫属”的嘱托。
1875年,担任陕甘总督的左宗棠,肩负着朝廷的重托,怀揣恩师林则徐的舆图腹案,率军西出嘉峪关,三年间相继收复北疆要地古牧地、乌鲁木齐、昌吉、呼图壁及玛纳斯北城,肃清天山北路阿古柏势力;连克达坂城、吐鲁番、托克逊,杀得顽匪阿古柏兵败身亡,政权瓦解;并收复南疆东四城(喀喇沙尔、库车、阿克苏、乌什)及西四城(喀什噶尔、叶尔羌、英吉沙尔、和阗)。
1880年5月,68岁的左宗棠抬棺西征,再出嘉峪关,目标直指伊犁。强大的军威,死战的决心,迫使沙俄于1881年签订《中俄改定条约》,伊犁最终回到祖国怀抱。一场关乎中华民族生存与发展空间的大戏终于完美落幕。
左宗棠西征的同时做了两件事,一件是他发现嘉峪关城墙有四处坍毁,城防形同虚设,随即抽调兵勇分段兴修堵塞豁口,并亲手题写“天下第一雄关”横额安置关头,让这座西北要塞重新恢复了军事防御功能。第二件是他广植柳树。从潼关到嘉峪关,从哈密到巴里坤,他在驿道两旁督令植柳,前军开路,后军栽树,三千里官道,柳荫成行,史称“左公柳”。树木固沙护路,涵养水源,使密密的根系代替坍塌的驿墙抓住破碎的大地。这大约是中国历史上比较早地开展的“绿色环保”行动。他还在西北大力推广屯田,在兰州创办机器局,购进德国机器,用西北羊毛纺呢绒。他比同时代洋务派走得更远。顺便说一句,左宗棠西征,主力军队使用的是胡雪岩帮忙从国外购置的德制毛瑟 M1871、英制马蒂尼 - 亨利等单发后膛步枪,部分精锐配备美制温彻斯特 M1866“十三响”杠杆连发枪,这批“热兵器”让收复国土的正义之师如虎添翼,左宗棠的加强嘉峪雄关城防建设的同时,并积极拥抱军事新科技。
时光流进公元1942年8月,中国的抗战正处于艰苦阶段,当时的威权人物蒋介石由西宁飞抵嘉峪关机场(当时名为酒泉机场)。期间登上了嘉峪关关城,题写了“嘉峪关”三字匾额,并指示修缮关城。但他此来“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乎当时极为珍贵的石油资源。他在胡宗南等人的陪护下视察了距嘉峪关以西80公里外的玉门油矿。如今资源已经枯竭的玉门油田,当时规模也不算大,却占到了当时整个中国石油产量的90%以上。经过就地土法提炼的汽油从嘉峪关东运,满足了抗战一线的需求,特别是赴缅远征军的战场需求。
新中国成立后,在玉门油矿成长起来的中国第一代石油工人王铁人,从嘉峪关乘上兰新+陇海线上的列车穿过河西走廊,奔赴松嫩平原,创出了大庆油田的奇迹。
也就在这条交通线上,一大批隐名埋姓的中国国防高科技专家由东而来,悄然聚集在嘉峪关内外和西北沙漠戈壁,披肝沥胆地实现了中国“两弹一星”的梦想。
上世纪60年代末,曾经热络的中苏关系由变冷转为剑拔弩张。特别是震惊世界的“珍宝岛事件”和“新疆铁列克提”事件后,大国沙文主义膨胀的前苏联领导人扬言要对中国位于河西走廊的卫星和核试验基地进行打击,一时乌云密布,嘉峪关的战略地位再次凸显出来。当然,“冷兵器”时代已经结束,嘉峪关的“长城”不再依赖高墙青砖,而是一支新型坦克部队悄然在嘉峪关黑山峻岭沟壑中形成。陪同我游览关城的都乖堂,就曾是这支铁血部队中的一员。
也许是中国的“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战略方针起到了震慑作用,或许有中苏美三国政治军事博弈的因素,中国的西北边陲和嘉峪关前并未卷起预料中的烽火狼烟。然而,在风云诡异的世界丛林中,“居安思危”“忘战必危”的信念,已经深深铸进中国人的骨子里。
告别嘉峪关关楼,直奔北边的悬壁长城。
悬壁长城位于嘉峪关关楼北侧约 8公里处,坐落于石关峡口北侧的黑山北坡,其形势很像微缩版的“八达岭”。这里的陡峭山脊呈“倒挂”形态延伸,属嘉峪关北翼“暗壁”终点,与南边祁连山下的长城第一墩合抱拱卫关城。攀登过程中感觉高悬的城墙下临深谷,上接危崖,最险处坡度近75度,回头下望胆战心惊。古人用“悬于空壁”形容它,毫不夸张。估计“不到长城非好汉”,说的就是这段险要的悬壁长城。在正午的强烈阳光照射下,我拼尽全力爬上山顶的敌楼,喘着粗气俯瞰下方,只见脚下是绵延无际的戈壁,砂砾泛着铁锈色的光;远处祁连雪峰如银簪横亘天际。不远处的嘉峪关关城尽收眼底,整个嘉峪关市区和远处的酒泉城,隐没于绿树浓荫和缥缈的薄雾之中,给人以穿越历史的无限遐想。
在敌楼稍作喘息,只见一位欧洲小帅男很顽强地攀爬了上来。和他一搭讪,他说他来自新西兰,在上海复旦留学,刚一年,听说中国西北很神秘,有大漠长河,有西域风情。他汉语说得很流利,竟说出了“不到长城非好汉”的名言,还会用“广阔无垠”形容无际的戈壁。他和我一同站在悬壁长城上,俯瞰嘉峪关和河西走廊。
我心底蓦然冒出一个想法,我们睁开眼睛俯瞰世界的时候,世界也在瞪大眼睛俯瞰着我们的过去和未来。
有西方军事专家认为,霍去病于公元前 121 年春翻越乌鞘岭发起河西之战,歼灭匈奴主力,汉朝由此完全控制河西走廊。战后汉朝设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消除匈奴对长安侧翼威胁,极大地拓展了农耕文明的生存与战略空间,将汉朝疆域从黄河沿线向西推进至玉门关,获得优良马场与战略缓冲带。将原本狭小的关中及中原腹地与广阔的西域连接起来,避免了汉民族被压缩在乌鞘岭以东的地理局限。尤其是丝绸之路的凿通,促进了东西方经济文化交流,使中华民族生存空间从单一黄河流域向多元地理单元扩展,这不能不说是中华民族生存史上的一大幸运点。

站在悬壁长城上,一个个脚踏过河西走廊戈壁绿洲、为这片疆土呕心沥血的先哲前辈从眼前浮过,仿佛听到他们座骑下的马蹄声碎,仿佛听到他们拔剑出征时的仰天长啸。汉时的霍去病、张骞,唐时的薛平贵、高仙芝,明代的冯胜、清代的左宗棠,等等,没有他们壮怀激烈地开疆拓土、固守边陲,中国当今的十四亿人,何来如此广阔的生存空间?
有不少来自域外的眼睛已经和正在扫描着这块神奇的土地。有的外籍游客好奇地悄然测绘嘉峪关的山水路况,有人通过各种办法收集这里的相关数据,居心叵测。不得不说,嘉峪关不仅是一个旅游城市,更是中国钢铁、石油基地,以及核盾牌所在之处。还有,“西气东输”、兰新高铁、中欧班列等能源交通大动脉,都经过这河西走廊的咽喉之地。这里能不受各方特别关注吗?

几日后一个晴朗而凉爽的黄昏时分,我有幸登上了位于嘉峪关东湖景区中的气象塔。这座高90多米的地标性建筑,外形就是一条跃身向上的海豚,颇有寓意。登临塔顶,环顾四周,嘉峪关市区美景尽收眼底。塔身下的三潭湖水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斑斓的粼光,格外赏心悦目,该塔名为“碧海明珠”气象塔,有寓含嘉峪关市为戈壁滩上冉冉升起的明珠之意。
印象中,嘉峪关戈壁滩多、干旱少雨,这东湖的丰盈之水从何而来呢?讲解员告诉游客,嘉峪关东湖的湖水主要来源于祁连山的冰雪融水,并通过人工工程引入和疏导。东湖景区依托一个名叫“安远沟水库工程”,利用地势高差,通过管道和飘带河将水依次引入东湖中三个贯通的人工湖里,打造出了一片宝贵的水域,使这座旅游城市放出了绚丽的光彩。湖区公园里有一座“奥运火炬”造型的建筑,还有在湖区举行奥运铁人三项比赛的纪念标志牌。如此说来,这座古老的关塞之城,已是零距离触碰了现代文明。黄昏里,湖面上凉风习习,许多游人和嘉峪关市民来这里休闲散步,纳凉消暑,轻松地享受着祥和的生活,烽火狼烟、战马嘶鸣的岁月变得非常非常遥远。这不正是圣哲先辈们为之奋斗的愿望吗?我本想居高赋诗一首,但觉得汉唐以来的文人墨客、边塞诗人已经吟出多少绝句,我腹中里还能蹦出几分精彩?不妨套用李白的《关山月》中“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的意境,翻造四句,聊表心愿——
明月出祁连,苍茫云海间。雪水入东湖,润泽嘉峪关。
董惠安2026.7.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