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总第(30)期 总编|觉斓‖总编审|诗志不移
王连宗:海员,河北沧州。2017年第二届国际城市文学论坛暨新诗百年获“实力诗人” 奖;2020年“千益红杯”记住乡愁全国散文诗歌征文大赛【诗歌类】《千益红,向着远方》获二等奖;2021年河北省文物局举办的“运河情故乡梦”大运河文化主题征文获二等奖,2022年首届“华燕杯”文学创作大赛精品奖第2名,等多个获奖项。出版诗集《大海,我情有独钟》。诗观:诗歌应该有音乐美与韵律美。

大海象征着一种广阔的尺度,一种能提升人性境界的外在世界,为现代汉语诗歌带来了新的美学锻造空间。然而,对于植根于黄土地文明的中华民族而言,汉语诗歌对海洋的书写尚显陌生,这有待现代诗人以新的美学眼光和诗意表达去开拓。
现代汉语诗歌中的海洋书写,大体可以追溯至郭沫若。郭沫若留学日本学医时所居住的博多湾,正处于优美的海滨,时常感受到大自然的壮美。面对波涛汹涌的大海,郭沫若感受着大自然的呼吸节律;而在医学实验室里,他接近了精微的细胞世界。生命在宏观和微观两个层次,给了郭沫若深刻的刺激,促成了郭沫若思考世界与自然的本质。郭沫若在人与自然中感受到同体律动的精神状态。如《立在地球边上放号》:
无数的白云正在空中怒涌,
啊啊!好幅壮丽的北冰洋的晴景哟!
无限的太平洋提起他全身的力量来要把地球推倒。
啊啊!我眼前来了的滚滚的洪涛哟!
啊啊!不断的毁坏,不断的创造,不断的努力哟!
啊啊!力哟!力哟!
力的绘画,力的舞蹈,力的音乐,力的诗歌,力的Rhythm哟!
在这首诗中,没有对于浪涛的具体描绘,而是以动态的力量贯穿下来,白云、北冰洋都振奋、奔涌起来,呈现的是一个翻滚的力量世界。郭沫若心中涌动的力量与大海相互激发,形成一种不可遏制的身体痉挛,完全动荡化为一股力量,消弭了自我与大海之间的距离。近乎宗教情操般对自然的颂赞,遨游于天际和宇宙的时空格局,直面宇宙的宏阔感受力,足以令一个人激情昂扬、热血沸腾。时隔多年之后,郭沫若对此有一番辩解:“没有看过海的人或者是没有看过大海的人,读了我这首诗的,或许会嫌它过于狂暴。但是与我有同样经验的人,立在那样的海边上的时候,恐怕都要和我这样的狂叫吧。”1这种辩白却不完全站得住脚。不妨想想同样身处大海面前的曹操,此人在如此表达自己的感受: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曹操依然在以“星汉”的运动,感叹其伟大。与郭沫若同时代的朱湘是另一个例证。他在书写大海时虽然常常作惊叹之语,却依然清晰可辨大海的形体等动态细节。如郭沫若这般,将自然的本质抽离与提取为律动的节奏,其实是将自然纳入到人的认识和感受范围之内,“是为了消灭具体时空以求超越有限”2,与人的动态感受力和进取精神相适应的结果。将自然的本质抽离与提取为律动的节奏,其实是将外在的自然纳入到人的认识和感受范围之内。古代诗人书写自然时,指向高古邈远的过去世界,指向那值得追慕的圣人德行和大同理想;古代诗人感受到的是一个一体化的平淡和谐的自然世界,体悟到的是人与自然冥合时的平淡静穆的理想境界。而现代诗人书写自然时,创造的是一个多样化的、有差异性的崇高自然世界,表现的是一种从过去向未来突进的力,体验到的是创造的自由。
在郭沫若的诗歌中,汉语迎来了如此崇高的风景,真令人惊叹。依康德之见,“美是通过想像力在对象中发现合目的性而获得的一种快感,崇高则相反,是在怎么看都不愉快且超出了想像力之界限的对象中,通过主观能动性来发现其合目的性所获得的一种快感”3,与其说是海洋本身的动感触发了郭沫若的激情,毋宁说是主体的崇高激情赋予了大海以动感。
可以说,郭沫若的诗歌写作,令大海进入到现代汉语诗歌之中。这一海洋美学写作的传统在中途有所断裂,王连宗的诗歌接续了这一写作传统。王连宗厚重的诗作《大海,我情有独钟》,在新的时代之下开启了新的海洋书写。
在王连宗的诗行间,大海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水域,更是他灵魂的图腾、创作的源泉与永恒的乡愁。他的诗歌,仿佛在纸页上构建了一个磅礴而深邃的“海洋空间”,一个供心灵栖息、舒展的独特场域。
无论远观近瞧
我的风情万种会让你喜欢
郭小川的团泊洼是我的衣襟
南大港的水库是我的根源
虽没有东滩湿地的庞大敏感
也没有麦地卡湿地的圣洁耀眼
在华北干涸的大地上
我的怀抱彰显着生物的乐园
王连宗的海洋书写,其独到之处在于他将海洋的物理空间升华为心灵的栖居地。在这个由文字构筑的“海洋空间”里,外在的喧嚣被过滤,内心的褶皱得以抚平,精神得以自由舒展。支撑这一空间成立的,正是诗人对海洋深沉的爱恋与强大的心灵力量。“大海,我情有独钟”是其最真挚的告白。
在高山之巅我虽冷酷却洁白晶莹
在大漠之下我虽孤独却孕育生命
千回百转我有随方就圆的秉性
宏大的大海赋予我不屈与汹涌
他笔下的海洋意象丰富而充满生命力。它既是衣襟与根源,联系着具体的土地与抽象的文化血脉;也是品性的塑造者,赋予万物以坚韧、包容与力量;更是梦想的载体与灵魂的共鸣者。海员的航线、涟漪的节奏、云朵的飘动、灵魂的低唱,共同构成了一幅动静相宜、内外呼应的和谐画卷。正如王连宗在诗歌中所写:
探索大海宝藏像浪里白条的碰海人
无论白天黑夜脚步从不放慢
有温度抚摸像珊瑚爱抚流水
海员逐梦往返画着一条闭合航线
值得注意的是,王连宗并非一味描绘海洋的暴烈,他更倾向于呈现一种和谐之美。这并非对海洋力量的削弱,而是诗人以其宽广的心胸,将海洋的万千气象,包括其壮阔、深邃乃至潜在的狂暴,都进行了诗意的“驯化”与内化,使之成为可亲近、可对话、可滋养心灵的空间存在。这种“驯化”本质上是一种深刻的理解与接纳。如此,王连宗才平静地写道:
让意念交流让灵犀闪现
让彩凤的双翼尽情地伸展
尺素彩笺哪觅邮差速去急返
山长水阔天涯海角凝眸云帆
在诗歌技艺上,王连宗敏锐地捕捉并转化了海洋的韵律。海浪的涌动、潮汐的涨落,在他笔下巧妙地对应着情感的起伏与语言的节奏。海面与天空的意象常形成精妙的对应关系,进一步拓展了诗歌的空间感与层次感。
海面涟漪的节奏在优美地荡漾
天空云朵的裙裾在飘动中悠扬
海水借一缕白云的高贵的背影
灵魂夜夜在悠悠然地低吟浅唱
随着大海的涌动与潮汐,心胸与之形成节奏对应,并将其转化为一种语言的韵律,在其诗歌之中已经初现端倪。
王连宗以对海洋的“情有独钟”,在现代汉语诗歌中开拓并深化了海洋题材的书写。他不仅描绘了海洋的壮阔景象,更构建了一个独特的、充满生命律动与心灵回响的“诗歌海洋空间”。在这个空间里,外在的海洋景观与内在的生命体验相互交融,宏大的自然之力被诗人宽广的心胸所涵纳,最终转化为一种和谐而富有力量的诗意表达,展现了海洋对人性境界的提升与对诗歌美学的锻造。他的实践,是对现代汉语诗歌表现疆域的一次有力拓展。
在科技昌明的当今社会,人类上能凭借望远镜探索浩瀚宇宙的奥秘,下能借助显微镜使微观的分子世界得以显形。在计算理性和技术手段的帮促下,人类将周围的一切拉至眼前,试图使世界的秘密彰显无遗。但事与愿违,当人类借助仪器将世界呈现给我们时,世界反而离我们远去——这种由仪器带来的感知并不与生命感觉相连,以至于自然世界变成了一个平面化的外部世界。最终,人类以将自然拔根的方式把自然抛弃掉了,以至于令人类自身无地可藏4。

对此科技引发的生态危机和招致的恶果,海德格尔早就有所觉察,并且给出了拯救的方案:恢复一个具有丰富意味和内涵的世界。海德格尔如是描绘这个世界的特质:“世界并非现成的可数或不可数的、熟悉或不熟悉的物的单纯聚合。但世界也不是一个加上了我们对现成事物之总和的表象的想象框架。世界世界化,它比我们自以为十分亲近的可把握和可觉知的东西更具存在特性。”5在海德格尔充满诗意的描绘之中,世界是一个聚集了“天地人神”的四重整体。大地是孕育者,能够伸展为岩石和河流,涌现出动物和植物;天空是容纳者,包含着星辰的隐显、四季的轮转、昼夜的交替。天空和大地为人类提供了基本的生命庇护,使人类在浩渺的宇宙中安身立命;天地之间呈现的万物荣枯、生死循环等景象,塑造了人的基本时空感,影响了生命的绵延和超越等诸种感觉。神是一种渗透在天地之间的神圣力量,引领着人类朝向无限进行超越;终有一死的人类,通过自然领会生命的神圣感,感受世界的意义和深度6。为了表现这个丰富的四重整体世界,人类需要通过艺术或诗歌的方式进行“显示”和“聚集”。所谓“显示”是指“大道”既澄明又遮蔽地把世界开放和呈现出来,让天地万物都如其所是地到场现身;所谓“聚集”即是指“大道”把所有存在者聚集入相互面对之切近之中,使天、地、人、神彼此通达7。总而言之,不同于现代科技对自然的分析与祛魅,海德格尔渴望建立的是一个“切近”与“指远”的世界。所谓的“切近”,即人的感官与自然的直接接触与亲密感;所谓的“指远”,即人的心灵在投向广阔的宇宙空间之后,在自然之中依然有所依托和安顿。在这个“切近”与“指远”的世界,自然最终与人的身心紧密融合在一起。
因为共处于同一种生态危机之中,这来自异域的深刻思想,有助于帮助我们思考自身的写作境遇——重新审视我们的传统,思考当下的写作境遇,为未来的突围寻找出路。
“山水”世界在现代性的冲击之下裂解之后,重新创造一个丰富的自然世界,是当今自然写作面临的重要问题。王连宗依靠自身的生命体验和生活经验,接纳了对汉语文化陌异的海洋元素,试图重新创造一个完整的自然世界,对山水文明进行转化。这是王连宗海洋书写的意义所在,也是可以继续探索与推进的美学方向。
1. 郭沫若:《论节奏》,《郭沫若论创作》,上海文艺出版社 1983 年版,第 251页。
2. 沃林格语,转引自李泽厚:《华夏美学》,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08 年版,第 290 页。
3. 康德语,转引自 [日 ] 柄谷行人:《日本现代文学的起源》,赵京华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03
年版,第 1页。
4. 海德格尔:《在通向语言的途中》,孙周兴译,商务印书馆 2009 年版,第 180 页。
5. 海德格尔:《林中路》,孙周兴译,商务印书馆 2015 年版,第 33 页。
6. 对“天地人神”四重整体形成的世界,海德格尔在文章《筑·居·思》中有详细阐释,参阅海德格尔:
《海德格尔选集》,孙周兴译,上海三联书店 1996 年版,第 1194—1196 页。学者王茜对此有精彩的
分析。参阅王茜:《现象学生态美学与生态批评》,人民出版社 2014 年版,第 89—91页。
7. 赵奎英:《论自然生态审美的三大观念转变》,《文学评论》2016 年第 1 期。
作者简介:万冲,1990年出生,湖北天门人,文学博士,现任职于南通大学文学院,主要从事中国现代诗学、文学批评文体等研究。作品散见于《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江西社会科学》《理论月刊》等学术期刊和《诗刊》《作家》等文学期刊,著有诗论集《自然与诗境:中国新诗的自然书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