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车声声
嗡嗡嗡,嗡嗡嗡。一进滴水成冰的寒冬长夜,低矮的土坯小屋便飘着连绵不断的纺车声响,这一幕,牢牢刻在了我的童年记忆里。
那是物资匮乏的年月,粮食常常接不上顿,一日三餐多是稀薄的野菜稀粥,腹中时常空空荡荡。可再难的日子,村里的婶子大娘依旧心气不散。每到天黑,大家便相约来到我家。众人裹着打补丁的棉袄,怀里揣着一根根搓好的棉条,围着一盏昏昏摇摇的煤油灯坐成一圈。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庄户地里的收成、邻里的家常,苦日子里也总能寻出乐子。有人提议比试纺线快慢,一场热闹的纺花比赛便开场了。大家互相鼓劲,比拼谁纺出的线更匀实、谁先缠满一个线穗。说笑的间隙,手中纺车一刻不停,此起彼伏的嗡嗡声揉着爽朗的话语,填满整间屋子。谁家棉条不够,旁人主动分出一些;谁纺线时常断线,母亲便耐心传授手法。贫寒岁月里,人们抱团取暖、互帮互助,母亲便是这群妇人中间最勤快、心肠最和善的一个。
家里这架榆木老纺车,车架常年被手掌摩挲得油光发亮,细细的绳弦缠绕着木轮,尖尖的铁锭子闪着微光。母亲坐在矮草墩上,身子微微前倾,右手稳稳攥住摇柄,一圈一圈缓缓转动木轮。随着车轮不停旋转,绳弦带动锭子飞速打转,一阵阵浑厚绵长的嗡鸣在屋里回荡。她左手捏紧雪白蓬松的棉条,拇指和食指轻轻撑开,伴着锭子转动,一缕纤细匀实的棉线慢悠悠从棉絮里抽扯出来,银丝一般向上拉长,一圈圈缠绕在锭子之上。
母亲手上结着厚厚的老茧,冬天寒风一吹,指缝裂开一道道细小的血口子,拉扯棉线的时候,裂口常常被细线勒得隐隐渗血。她只是把手指放在嘴边哈一口热气,简单揉搓两下,依旧稳稳地续着棉条。哪怕腹中饥饿、浑身疲乏,她脸上也少见愁容,时常跟着邻里说笑几句,以一份朴素的乐观对抗生活的煎熬。不多一会儿,光秃秃的锭子上,线穗子一点点膨大,圆滚滚、白生生,好似一颗饱满的白萝卜。旁人纺出来的棉线粗细不一,疙疙瘩瘩,唯独母亲纺的线,顺滑匀称,拿到织布机上织出来的土布平整结实,在整条街上人人夸赞。遇到邻里不会续棉条、纺线粗细难以把控,母亲总会停下纺车,手把手悉心指点,从不藏私。
冬日夜里屋舍漏风,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别的婶子纺一阵子就要停下歇脚,搓一搓冻僵的双手,只有母亲很少放下纺车。白天要下地干活、喂猪做饭,还要照看我们兄弟几个,所有零碎时间都被她挤出来纺花。有时晚饭只喝一碗清汤,饿着肚子也要多纺上几穗线。等夜深了,街坊邻居陆续告辞回家,屋子里只剩下母亲一人。万籁俱寂,唯有纺车的嗡鸣孤单地响着,陪伴她熬过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我躺在土炕上,睡了一觉醒来,油灯依旧亮着微弱的光,母亲佝偻着脊背,依旧坐在纺车前不停摇着把手。
那些年月布票紧缺,买不起商店的洋布。一家人春夏秋冬的衣衫、铺盖被褥,全靠着母亲日夜纺线,再送到织布坊织成土布。纺好的线穗子堆满好几个竹筐,一年下来能织出好几匹粗布。我们兄弟几个身上的衣裳,鞋底纳的千层布,全是这一声声纺车声一点点纺出来的。有时候纺得多了,多余的棉布还能拿到集市变卖,换来一点零钱补贴家用,凑齐我们上学的书本费。若是邻家人遭遇难处,缺少布料给孩子做冬衣,母亲常会匀出一部分土布相送,能帮一把便绝不推辞。艰难求生的日子,母亲始终保有一份温热的善良。
年复一年,纺车日夜不停,榆木车柄被磨出深深的凹槽,绳弦换了一根又一根。后来集市上买来的成品棉布随处可见,女人们再也不用点灯熬油手工纺花,家家户户的老纺车陆续被抬进柴房落上尘土。母亲的这架纺车也闲置下来,再也听不到熟悉的嗡嗡声响。
岁月匆匆流逝,母亲渐渐老去,眼神昏花,双手僵硬,再也摇不动纺车的把手。可每次我看见屋角摆放的这架老纺车,耳边仿佛又响起绵长不绝的嗡嗡声。那阵阵纺车之音,藏着贫寒年代食不果腹的艰难日子,藏着邻里乡亲彼此扶持的温情,藏着母亲日夜不息的辛劳,藏着苦难岁月里不曾磨灭的乐观与善良,更是我一生都挥之不去的乡愁与牵挂。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