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人物照见时代人心
——读高晓声《陈奂生上城》有感
葛国顺
进入盛夏,燥热难忍,只能在空调间避暑,翻翻旧书,找出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著名《短篇小说集》,高晓声的短篇小说《陈奂生上城》摄入我的眼球。时隔那么久,读来仍爱不释手,一口气将它读完。今日再读《陈奂生上城》,依旧极具现实意义。
高晓声(1928——1999),江苏武进人,20世纪50年代开始创作,1978年重新执笔,扎根乡土半生,最懂江南乡村百姓的悲欢,接连写出了《李顺大造屋》《“漏斗户”》《钱包》等反映农民生活和命运的短篇小说,尤其是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他写下短篇小说《陈奂生上城》,一篇短短万字的故事,凭冷峻又饱含温情的幽默笔触,勾勒出改革开放初期最真实的农民模样,刻画出中国农民的各种形象和传统心态。一经发表便震动全国。读完掩卷,陈奂生这个平凡农民的身影久久留在心底,他身上藏着一代人的苦难、欢喜,也藏着乡土中国难以挣脱的精神枷锁。
短篇小说《陈奂生上城》的写作背景和故事梗概大体是这样的:小说的主人公陈奂生从前是村里有名的“漏斗户主”,日日勤勤恳恳种地,家中却常年存不下余粮,日子过得窘迫卑微,平日里沉默寡言,在人前总抬不起头。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中国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春风吹到乡间,庄稼丰收,他终于摆脱饥寒,米缸有米,衣橱有衣,手头有了微薄积蓄。为了补贴家用,他挑着油绳进城售卖,一心只想赚点钱,买一顶崭新的帽子。就在火车站卖完油绳后,陈奂生因赶路出汗过多,又喝了凉水,感到身体不适,意外生病,一次偶然风寒,最终在火车站候车室里晕倒并睡了过去。恰巧,陈奂生被曾经下放到他们村的吴书记认出来了。吴书记得知他生病后,好心地将他带到县机关门诊室看病,县委吴书记好心将他送进五元一晚的高级招待所,这一晚的奇遇,彻底撕开了陈奂生复杂矛盾的内心世界。陈奂生第一次住进如此高档的招待所。看着洁白的墙壁和光可鉴人的地板,柔软沙发、干净床铺、抽水马桶,一切新奇事物都让他局促不安,他内心充满敬畏与手足无措。初进招待所,柔软沙发、干净床铺、抽水马桶,一切新奇事物都让他局促不安。他小心翼翼,生怕弄脏昂贵的陈设,处处透着底层农民与生俱来的自卑。服务员也因他是县委书记带来的客人而对他毕恭毕敬。然而,当服务员告诉他住宿费是5元时,他感到无比心痛,这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相当于两顶新帽子,心疼与不甘瞬间涌上心头。自卑转瞬化作赌气式的宣泄:随后,他想到自己是村里唯一坐过县委书记的车、住过高级宾馆的人,精神上立刻得到了满足和补偿。付了钱后,他毫无顾忌地往沙发上一坐,在床上肆意打滚,用枕巾擦脸擦脚,把房间里的设施统统享用一遍,还故意在沙发跳一跳,并欣赏着自己的“丰功伟绩”,表现出一种在面对“好东西”和权力时,因长期贫困而产生的报复式心理。在他朴素的认知里,既然花了大钱,便要把这份享受全部捞回来。等到返程回乡,五元钱的委屈又变成了夸耀的资本,逢人便讲自己住过城里高级宾馆,曾经的自卑转化为浅薄的虚荣,在乡邻羡慕的目光里寻得了难得的尊严。陈奂生回到村里,整个人像换了副筋骨。他不再低头走路,逢人便挺起胸膛,故意咳嗽两声。
读高晓声的《陈奂生上城》,最深刻的感受是其 冷峻而真实的笔触,精准刻画了中国农民在时代转型期卑微、自嘲与自我安慰的复杂灵魂 。他笔下的陈奂生从不是单一扁平的人物,他身上并存着农民最珍贵的底色与根深蒂固的精神局限。他勤劳质朴、踏实本分,半生吃苦耐劳,对生活只有温饱与安稳最简单的期盼,苦难岁月里始终保有善良厚道的心;可长久的贫困、闭塞的乡土环境,又让他藏着小农思维里的狭隘、短视与精神自欺。物质生活刚刚摆脱贫瘠,精神世界却依旧贫瘠,他渴求尊严,却只能依靠昂贵的旅馆、旁人优待这类外在事物证明自己,如同现代版的阿Q,用自我宽慰填补内心的卑微,可笑之余,更让人满心酸楚。
这篇小说最动人的地方,在于高晓声从不刻意美化,也不尖锐批判农民。他生于江南乡村,与农民朝夕相伴二十余年,笔下的幽默从来不是嘲讽,而是含泪的体察。他看清农民身上保守落后的旧心态,却也懂得,这份狭隘不是农民与生俱来的过错,是长久物质匮乏、城乡隔阂、闭塞环境层层堆叠而成的时代烙印。故事里藏着双重思考:一方面,改革开放给农村带来生机,农民终于能靠劳作改善生活,这是时代巨大的进步;另一方面,物质富足不等于精神觉醒,千百年来依附于人、渴求外界认可的传统心态,依旧束缚着刚刚走出贫困的农民。
当年那个进城局促、靠一次住旅馆满足虚荣心的农民,是转型时代的缩影。如今乡村早已焕然一新,城乡差距不断缩小,农民不再为一顶帽子、一晚住宿患得患失,物质生活极大富足。但高晓声留给我们的追问从未过时:摆脱物质贫困容易,走出精神的局限却很难。真正的尊严从不是依靠外物衬托,而是内心独立、眼界开阔,拥有平等自信的自我认知。对此,作家高晓声在谈到这篇作品时说:“我写《陈奂生上城》,我的情绪轻快而又沉重,高兴而又慨叹。我轻快,我高兴的是,我们的情况改善了,我们前进了;我沉重,我慨叹的是,无论是陈奂生们或我自己,都还没有从因袭的重负中解脱出来。这篇小说,解剖了陈奂生也解剖了我自己。”这段肺腑之言,正是作品的题旨所在,反映了作者对陈奂生们的精神世界的严肃探索和对我国农民命运的更深沉思考。
高晓声以乡土为纸,以百姓为笔,用陈奂生短短一次上城经历,写尽一代农民的命运与心境。这个普通小人物,像一面清晰的镜子,照见过去时代的伤痕,也提醒我们:时代向前发展,不仅要让百姓口袋富足,更要丰盈精神世界,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拥有发自内心、无需外物佐证的底气与尊严。
(2026.7写于草页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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