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梦回青纱帐
作者/符新卷
一
1945年七月,冀中平原的盛夏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滚烫的日头悬在天际,把大地烤得发软。津盐公路蜿蜒铺开,七米宽的土路被来往车辆、车马碾得坑洼不平,浮土被晒得滚烫,风一吹,漫天黄沙裹着湿热的泥土腥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道路两侧是无边无际的青纱帐,高粱、玉米疯长到一人多高,粗壮的秸秆层层叠叠,宽大的叶片挤在一起,织成两道绵延数十里的绿色高墙。坑塘里的芦苇长得密不透风,连片的苇洼藏在庄稼地深处,积水晒得温热,远远望去,一片浓绿望不到尽头。往年这时,正是农户下地锄草、打理庄稼的时节,田埂上该满是锄头碰撞泥土的声响,孩童追着蜻蜓在田边奔跑,妇女坐在地头择菜说笑,可如今,整片原野只剩死寂。
离公路不远的小王庄,是日伪刻意打造的 “模范治安区”,也是津盐公路沿线一处扎眼的钉子据点。日本人占领这片区域后,强行推行保甲制度,家家户户连坐管控,村口、路口日夜都有伪警备队巡逻。小王庄村内设立伪警察局,汉奸、伪军依仗日军撑腰,愈发肆无忌惮。
天刚蒙蒙亮,伪军就成群结队扛着枪窜出据点,沿津盐公路来回巡查。过路行人但凡身上带点值钱物件,都会被拦下盘查勒索;青壮年男子若是被撞见,不由分说便抓去据点充当民夫,修炮楼、挖壕沟,稍有反抗便是一顿拳打脚踢;村里年轻的媳妇、姑娘更是不敢单独出门,伪军在路上看见女子,便嬉皮笑脸追上去调戏,哭喊、求饶从来换不来半分怜悯。
恐惧像潮湿的霉斑,一点点浸透整个村庄。家家户户把院门紧闭,青壮年男子白日躲进庄稼地深处不敢归家,妇女整日藏在土屋偏房,连晾晒衣物都要等到深夜。田地里的高粱玉米长势再好,也无人敢下地打理,杂草顺着禾苗疯长,大片良田眼看就要荒芜。农户坐在自家炕头,望着门外滚烫的日头与无边青纱帐,满心都是绝望,日日盼着能有队伍来驱散这群作恶的豺狼。
冀中军区八分区津南支队,正是在这样水深火热的时刻,悄悄挺进了这片被日伪牢牢把控的区域。
二
支队长兼政委李轩接到上级命令,带领队伍深入津盐公路沿线,开辟敌后抗日根据地。彼时敌强我弱,小王庄据点日军、伪军合计百余人,配备步枪、机枪,据点工事坚固,公路沿线各处还有流动巡逻哨,支队仅有数十名战士,装备简陋,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初来此地,百姓对八路军一无所知,日伪常年散布谣言,污蔑八路军是 “土匪流寇”,村民们不敢轻易接触队伍。白日里,战士们无处藏身,只能分批躲进苇洼深处的积水坑,大家戏称这片藏身地为 “蛤蟆坑”。盛夏积水闷热,蚊虫成群叮咬,水泡裹着淤泥糊满裤腿,正午太阳直射苇塘,水汽蒸腾,闷热得让人喘不上气,不少战士身上起了大片痱子,腿脚泡得发白溃烂,却没有一人叫苦。
等到夕阳西沉,夜幕笼罩原野,战士们才三三两两分开,借着村落微弱的灯火,挨家挨户敲门走访。起初农户隔着门缝警惕打量,不肯开门,战士们便站在门外,轻声宣讲抗日救国的道理,诉说八路军保家卫国、守护百姓的宗旨,帮农户修补破损院墙、挑满水缸,不取百姓一粒粮食、一口清水。
日复一日的真诚付出,慢慢消融了村民心中的戒备。有人悄悄给战士送来窝头、井水,有人主动向队伍透露日伪据点的巡逻规律、出行路线,军民之间,渐渐拧成一股绳。李轩召集干部开会分析局势,明确眼下不能正面强攻据点,只能化整为零,以小队形式伺机伏击落单敌人,破坏日军运输路线,而一望无际、遮天蔽日的青纱帐,便是天然的伏击掩体,是敌后战士最好的屏障。
队伍扎根数日,地下内线传来一份绝密情报:一名日军中层头目,将于近日从天津乘坐小汽车沿津盐公路前往小王庄据点巡查,全程仅带翻译、伪队长与司机四人,无大部队护送,正午时分途经小王庄以北十里路段。
这份情报让支队上下振奋不已。若能活捉这名日军头目,既能缴获日军内部情报,又能狠狠打击日伪嚣张气焰,提振沿线百姓的抗日信心。李轩当即召开紧急作战会议,反复推敲伏击方案,综合路况、青纱帐地形、敌人出行时间多方考量,最终决定将伏击任务交给二中队队长杨山泰。
杨山泰,彼时年纪刚过二十五,后来更名李庆林,是支队里出了名的胆大心细、足智多谋。他出身贫苦农家,亲眼见过日军屠戮乡亲,参军后大小游击战从未失手,擅长依托地形以少胜多,心思缜密,观察细微,枪法更是全队顶尖。接到任务,杨山泰立刻向支队主动请缨,亲自挑选四名精干队员组成伏击小队。
四名队员各有长处:邵九如沉稳冷静,擅长远距离瞄准,遇事不慌;张达力气大,近身控制俘虏、看守岗哨最为稳妥;杨兴华腿脚轻快,负责侦查放哨、传递消息;大老沈人高马大,性格刚烈,对敌伪恶行恨之入骨,近战威慑力极强。五人小队,五把短枪,没有重型武器,目标是在开阔公路上截停日军小汽车,生擒日军头目,全程速战速决,伏击结束立刻钻进青纱帐撤离,不给敌人任何增援合围的机会。
作战计划敲定,距离日军汽车抵达仅剩半日。 正午日头最烈,公路行人稀少,伪军巡逻队大多回据点午休,正是伏击最佳时机。杨山泰安排众人简单休整,更换平民衣衫,乔装成往来赶路的客商,背上粗布包袱,包袱内藏好枪械,顶着滚烫的烈日,徒步赶往小王庄以北十里的伏击地段。
三
十里土路走下来,每个人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粗布布料吸满汗水,沉重得压在肩头。正午的日头毒辣刺眼,地面浮土温度灼人,踩上去脚心发烫,耳边只有道旁老树上知了无休止的嘶鸣,一声叠着一声,聒噪得人心烦。
这段津盐公路笔直开阔,两侧一人多高的高粱、玉米密不透风,如同两道绿色高墙将道路夹在中间,路边零散矗立几棵枯老槐树,枝叶稀疏,遮不住半点阴凉。整条道路空荡荡的,偶尔才有一两个挑担商贩匆匆赶路,丝毫没有多余行人,安静的氛围里藏着无形的压抑,极适合埋伏,却也极易暴露身形。
公路东侧坐落着一间简陋茶铺,木牌写着 “篱笆灯” 三个字,几块破旧木板搭起简易茶棚,四周用细竹篱笆围起,故而得名。来往赶路的车马行人,常会在此歇脚喝水,视野开阔,能完整看清南北整条公路,是监视敌军车辆的绝佳点位。杨山泰观察地形后,当即决定小队全员进驻茶铺,一边假装歇脚喝茶,一边隐蔽放哨,等候日军汽车到来。
五人分散落座,刻意拉开距离,装作互不相识的过路客商,避免引起旁人怀疑。邵九如、张达、杨兴华三人坐在茶棚南侧木板桌边,低头摆弄手里的粗布包袱,看似闲聊赶路行情,实则余光不停扫视公路南北两端;杨山泰与大老沈坐到茶铺北侧最靠里的位置,位置绝佳,杨山泰面朝正南公路,整条道路动静尽收眼底,大老沈坐在他左侧,面朝北方,紧盯天津方向来车,南北两头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二人视线。
茶铺内只有一名年迈的老汉看店,见五人进店,默默端上粗瓷大碗,倒满晾凉的井水,不多言语。几人刚坐下没多久,茶铺西北角紧贴大路的八仙桌旁,两个身着草绿色伪警备队军装的汉奸闯入视线,一高一矮,腰上别着步枪,满脸横肉,正拦停几名挑着瓜果、布匹赶路的商贩。
高个子伪军一脚踹翻商贩的担子,圆眼一瞪,扯着嗓子呵斥,一口咬定商贩携带的货物是私货,按照据点规矩,全部没收,还要将人带回小王庄据点关押罚款。几名商贩连连弯腰作揖,苦苦哀求,说全家老小都靠着这点货物换口粮,愿意拿出身上仅有的铜板孝敬二人,只求放过货物。
可两名汉奸油盐不进,气焰愈发嚣张,矮个子伪军伸手就要抢夺商贩肩上的钱袋,嘴里污言秽语不断,抬手就要推搡年老商贩。商贩踉跄后退,险些摔倒在地,浑浊的眼眶瞬间泛红,满心委屈却不敢反抗。
杨山泰坐在茶铺内侧,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胸腔里怒火翻涌。自从来到这片区域,日伪汉奸欺压百姓的画面日日上演,此刻亲眼看见百姓被无端勒索欺凌,心底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身旁按捺不住怒气的大老沈轻声吩咐:“去教训教训这两个家伙,别下死手,控制住就行。”
大老沈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闻言猛地站起身,厚重的布鞋踩在泥土地面,发出沉闷声响,几步大步冲到高个子伪军面前。不等汉奸反应过来,“啪啪” 两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对方脸颊,力道十足,高个子伪军脑袋猛地偏向一侧,耳朵嗡嗡作响,瞬间头晕脑胀,站立不稳。
一旁矮个子伪军见状,慌忙伸手去摸腰间步枪,大老沈动作更快,右手顺势掏出藏在衣襟里的手枪,枪口直直抵住二人胸口,厉声呵斥:“不许动!敢掏枪就崩了你们!”
两个伪军看着抵在身前黑漆漆的枪口,吓得浑身发抖,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双腿发软,不敢再有半分动作。
大老沈单手押着二人后颈,推着两个垂头丧气的汉奸,径直走向茶棚南头的里屋。
张达立刻起身守在里屋木门门口,牢牢堵住出路,防止汉奸呼喊求救。
杨山泰紧随其后走进屋内,准备就地简单审讯,盘问据点内兵力布防、日军出行规律等情报。
众人刚安顿好两名伪军俘虏,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杨兴华快步冲进里屋,神色紧张,压低声音急促报信:“队长!一辆灰色小汽车从天津方向开过来了,速度很快,马上就要到茶铺路段!”
时机已到,杨山泰瞬间收敛心神,立刻下达作战指令:“张达留在屋内看好俘虏,其余三人跟我立刻上路,准备伏击!”
话音落下,杨山泰、邵九如、杨兴华、大老沈四人迅速冲出茶铺,直奔公路中央。四人快速拉开间距,站成稳固的四角伏击阵型,十余米范围的包围圈瞬间成型:路南两侧分别是杨山泰与邵九如,路北两侧由大老沈、杨兴华把守,四人紧贴两侧青纱帐边缘站定,上半身藏在茂密高粱秸秆后方,只留出半截身形紧盯驶来的汽车,隐蔽性极强,行驶中的车辆很难察觉路边埋伏的战士。
燥热的风穿过青纱帐,吹动高粱叶片沙沙作响,知了的嘶鸣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安静,所有人屏住呼吸,手指紧紧搭在枪柄上,目光死死锁定不断靠近的灰色小汽车,一场短兵相接的伏击,一触即发。
四
灰色小汽车引擎轰鸣,沿着土路由北向南飞速疾驰,车轮卷起漫天尘土,距离四人布设的伏击圈仅剩三十多米。邵九如紧盯驾驶位司机,看准时机,猛地从青纱帐边缘冲到公路正中,双手举枪对准司机,果断扣动扳机。
“砰” 的一声枪响,子弹擦着司机耳边呼啸而过,狠狠打在车身铁皮上,迸出细碎火星。司机被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低头蜷缩身体,双手死死攥住方向盘,右脚全力踩死刹车。橡胶轮胎与滚烫土路剧烈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 “吱 ——”声,汽车向前滑行数米,稳稳停在包围圈正中央,恰好落入四名战士的合围之内,进退无路。
车辆停稳的瞬间,四名战士同步从青纱帐冲出,快步围拢汽车,四把手枪枪口齐齐对准前后车门,齐声高声喝喊,声震旷野:“所有人不许乱动!立刻全部下车,双手举过头顶!”
车厢内一片慌乱,短暂的骚动过后,前排车门缓缓推开,三道身影依次走下车,三人全都身着伪警备队军装,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双腿不停打颤,不敢抬头直视持枪的战士。三人依次站到路边,蜷缩着身子,不敢有丝毫异动。
片刻后,后排车门缓慢推开,最后一人弯腰走下车,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此人上身一件干净白衬衣,下身挺括白色西裤,脚上皮鞋擦得锃亮,与另外三名伪军的粗陋军装形成鲜明对比。他年纪三十岁上下,中等个头,一张圆脸毫无血色,惨白一片,一双眼珠慌乱地左右乱瞟,四处张望,身体微微发抖,弯腰低头,双手拼命举过头顶,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嘴里反反复复不停念叨一句话:“我是中国人,我是中国人,各位好汉手下留情!”
杨山泰冷眼盯着眼前故作惶恐的男人,心底暗自冷笑。若是真心拥护百姓、身为中国人,怎会甘心为日军效力,奔赴据点巡查管控占领区?越是急着反复辩解,越能印证他身份特殊,正是众人等候多日的日军头目,典型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稍加盘问,真相即刻浮出水面。这名白衣男子正是从天津赶来巡查的日军头目,其余三人分别是身着马裤长皮靴的日军翻译官、小王庄据点伪军队长,以及驾驶汽车的司机。队员迅速上前,逐一收缴四人腰间配枪,全部收拢装入粗布包袱,妥善保管。
四名俘虏垂头丧气站在路边,再无半分反抗的底气。杨山泰环顾四周,公路两侧空旷,远处隐约能听见据点方向传来零星伪军哨声,拖延片刻,极有可能引来巡逻援兵,必须立刻撤离,不能在此久留。他抬手示意队员押解俘虏,众人一前一后控制住四名敌人,快步钻进公路东侧一望无际的青纱帐深处。
茂密的高粱秸秆遮挡住所有人的身形,层层绿叶隔绝了公路上的视线,外界再也无法追踪众人踪迹。脚下是松软的泥土与杂草,行走间高粱叶片不断刮擦手臂,盛夏闷热的空气裹着禾苗的青草气息,一行人顺着青纱帐内部隐蔽小路,快速向远离公路的方向行进。
彼时小王庄周边刚刚开辟敌后根据地,没有固定安全驻地,据点周边遍布日伪眼线、巡逻队,根本找不到可以临时关押俘虏的隐蔽场所。距离此地八十多里外的冀中老区根据地,工事完善,群众基础牢固,是唯一能够稳妥安置日军头目的安全地点。
杨山泰就地在青纱帐内布置转移分工,他吩咐腿脚利落、熟悉苇洼小路的杨兴华与身强力壮的大老沈道:“你二人连夜押送日军头目与翻译官两名核心俘虏,向西横穿大片青纱帐,奔赴八十里外的老区根据地,一路避开村落、大路,专走田间隐蔽小道,天亮前务必抵达安全区域,严防中途敌人截击救人。”
杨兴华与大老沈齐声回答:“保证完成任务!”
二人押着日军头目与翻译官快速钻进青纱帐。
剩下两名从汽车上抓获的伪军队长、司机,加上此前在茶铺制服的两名拦路勒索的伪警备队员,合计四名伪军俘虏,暂时留在小队身边。
杨山泰坐在田埂上,对着四个伪军训话道:“你们四个,同是华夏儿女、乡里乡亲,今日落到我们手里,我八路军不打不骂,只给你们讲一番民族大义,你们都好好听着。”
四个伪军浑身颤抖,像鸡吃米一般点着头。
杨山泰正色道:“如今日寇踏破我国疆土,占我们田地、烧我们屋舍,村村户户遭劫掠,老弱妇孺受屠戮,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这笔血海深仇,每一个中国人都不该忘。可你们身穿伪警备队的衣裳,替鬼子站岗拦路、勒索乡民,帮侵略者欺压自己同胞,这便是为虎作伥,做了民族的罪人。
我知晓你们大多是被日寇胁迫、为糊口不得已才入伪军,心里未必情愿作恶,可一时糊涂,走错路便会万劫不复。鬼子从来只把你们当炮灰,利用完便随意驱使、苛待打骂,等到战事一败,他们自会抽身逃窜,留下你们替所有罪行担责。到那时,乡亲们记恨你们助纣为虐,家国不容汉奸,你们落不下半点好下场,家中父母妻儿,也要跟着你们一辈子抬不起头,世代背负骂名。
眼下摆在你们面前只有一条活路:放下帮鬼子作恶的心思,不再欺压乡邻,不再为日寇卖命。我八路军向来恪守优待俘虏的规矩,今日见你们已有悔意,不扣押、不责罚,即刻放你们回去。
回去之后,守好本心,据点里若再要你们下乡搜刮、盘剥百姓,能推便推、能躲便躲,切莫再助纣为虐。寻机会尽早脱离伪警备队,回乡耕种土地,守着家人安稳度日。
记住,中国人不害中国人。但凡尚存一丝良知,便趁早回头,莫等山河光复之日,再悔不当初,落得身败名裂、无家可归的结局。”
四名伪军本就是被迫充军,内心早已厌恶日军的残暴统治,听完杨山泰一番劝导,连连点头认错,承诺返回据点后不再欺压百姓,伺机脱离伪警备队。
杨山泰恪守八路军优待俘虏政策,确认四人诚心悔过,未再多加扣押,当场释放,叮嘱他们回乡务农,切莫再为日寇卖命。
五
从大老沈出手制服茶铺作恶伪军,到公路截停汽车、生擒日军头目,再到快速划分任务、安排俘虏转移、释放悔过伪军,整场行动全程紧凑连贯,所有环节加起来前后不足二十分钟。短短二十分钟,一次干净利落、悄无声息的闪电伏击,没有造成大规模枪声惊动据点主力,没有战士负伤,不费一兵一卒,成功活捉日军核心头目,缴获敌军枪械,震慑沿线作恶伪军。
杨兴华与大老沈领命后,不敢耽搁片刻,押着日军头目与翻译官一头扎进纵深青纱帐。白日里烈日高悬,四人沿着高粱地之间狭窄田垄穿行,日军头目数次试图拖延路程、假意求饶,都被二人厉声呵斥,牢牢控制行动;待到夜幕降临,星月升空,两人借着微弱月光,横穿连片苇洼,避开沿途所有伪岗哨,一步不停向西赶路。八十余里乡间小路,杂草丛生、沟渠纵横,两人轮流看管俘虏,整夜不曾歇息,终于在次日拂晓平安抵达冀中老区根据地,将日军头目完整移交分区指挥部。
消息很快顺着乡间小道传遍津盐公路沿线各个村落。百姓听闻八路军仅五人小队,在正午青纱帐内设伏,当场活捉前来巡查的日军头目,无不欢欣鼓舞。此前日日活在恐惧中的村民,纷纷走出家门,互相奔走告知,压抑许久的心头大石终于落地。不少农户自发拿出自家存下的杂粮、鸡蛋,悄悄送到支队临时隐蔽点,感谢战士们为民除害。
小王庄据点的日伪得知头目被生擒,顿时乱作一团。伪军不敢再随意成群结队下乡骚扰百姓,津盐公路沿线的盘查、勒索行为大幅收敛,往日里横行霸道的汉奸见到赶路百姓,也不敢再肆意刁难。据点日军整日紧闭大门,加派岗哨巡逻,生怕八路军再次设伏,再也不敢轻易单人单车外出巡查。
支队长李轩收到伏击捷报,特意召集津南支队全体战士召开表彰会,当众表扬杨山泰小队沉着果敢、谋划周密,依托青纱帐地形以少胜多,打出了八路军的威风。杨山泰、邵九如、张达、杨兴华、大老沈五人受到支队通报嘉奖,他们青纱帐擒敌的事迹,很快在冀中八分区各个敌后小队流传开来,成为人人称道的敌后作战典范。
盛夏的青纱帐依旧连绵千里,浓绿的高粱玉米随风起伏,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绿色海洋。这片曾经藏着百姓苦难、藏着战士汗水的原野,见证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闪电伏击,记录下五名普通八路军战士不畏强敌、舍身护民的热血故事。
没有重型炮火,没有千军万马,仅凭五支短枪、一身胆识,借助盛夏繁茂的庄稼做掩护,在敌人眼皮底下完成截车擒敌,全身而退。短短二十分钟的战斗,背后是战士们长久潜伏的隐忍、细致入微的侦查、临危不乱的配合,更是军民同心、共抗日寇的真实写照。
日伪妄图将津盐沿线打造成牢不可破的 “模范治安区”,依靠暴力欺压管控百姓,却始终没能看透这片青纱帐的力量。遍地庄稼不仅是农户赖以生存的口粮,更是敌后抗日队伍天然的屏障;看似普通的乡间小路、路边茶铺,处处藏着百姓对抗侵略者的心意。
往后漫长的敌后作战中,津南支队无数次依托青纱帐开展伏击、侦查、转移行动,这片绿色屏障守护着一批又一批抗日战士,守护着千千万万冀中百姓。而 1945 年七月这场发生在津盐公路旁、篱笆灯茶铺前的擒敌之战,如同一颗亮眼的星辰,镶嵌在冀中平原的抗日史册里,在层层叠叠的青纱帐间,永远留存下一段惊心动魄、大快人心的敌后抗日传奇,被一代又一代当地人反复讲述,久久不曾遗忘。
作者简介:符新卷,河北师范大学硕士研究生、大港实验中学教师、天津市滨海新区政协委员、滨海新区青工委委员、民进滨海新区区委会委员、民进天津市大港委员会副主委、《河北青年诗词》副主编、《诗歌阵线》杂志副主编、北京羡林国际文学网艺术家委员会副主席、中国乡村人才库作家、天津市作家协会会员、国家一级注册消防工程师、中国百家文化网注册文艺家、中国百家文化网高级书画师、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红色文化研究会会员。文学作品多次荣获国家级、省级奖项,刊登于《民主》《人民政协报》《当代小说》《河北文学》《天津文学》《天津日报》《天津教育报》《衡水日报》《华文月刊》《中国诗词》等各大报刊,分别被授予“中国德艺双馨诗人”“全国优秀诗词作者”“中华写作名家”“世纪文坛艺术百杰”“天津市宣传思想工作先进个人”“天津市组织工作先进个人”“天津市双岗建功先进个人”“天津市会史研究先进个人”“山水田园诗最具影响力人物”“天津市抗击新冠肺炎疫情先进个人”等荣誉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