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网友吐槽,一入夏,给我们发“红包”最勤的是蚊子。话虽风趣,却谁也笑不出来。小小蚊子不分昼夜、不论地域,冷不防就咬你一口,送你一个红包,令人防不胜防,给人带来不少烦恼,实在讨人厌烦。
蚊子仿佛自有说辞:你们人类常说“存在即合理”,你们有人权,我们亦有蚊权。雄蚊吸食草木汁液,雌蚊依靠吸血繁育后代,进食时顺带排泄。疟原虫、乙脑杆菌借我们传播,人类皮肉便是我们觅食、栖息之所。我们天性厚脸皮,不惧咒骂、不怕扑打,死伤几只、一群也毫不在意。我们与人类遵循同一套生存逻辑,信奉“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至于生死轻重,我们并无泰山鸿毛之分。就算人类有能力大规模消杀,我们也自有退路:从室内迁到户外,从城市退往乡野,从陆地栖身水域,天地辽阔,何处不能容身。
蚊族还颇为自得,宣称族群早在一亿年前便已诞生,远早于人类文明,称得上世间生灵的远古前辈,辈分足以做人类的鼻祖。
人类文明不过数千年,蚊虫便被唾骂了数千年。可蚊虫并非一无是处,科研人员十分看重它,认为其具备极高仿生研究价值。如今科学家正在研发纳米级仿生机器蚊,身形甚至比真蚊更为小巧灵活,能悄无声息钻过窗纱、细微缝隙,潜入目标内部窃取情报。论潜行窥探的本事,远胜《水浒传》里善盗的鼓上蚤时迁。若将这类设备投入军事领域,未来战争形态将难以预判。
世间万物存在皆有自身价值,可地球上肆意破坏生态、残害生灵的,恰恰是人类自身。无数生物濒临灭绝,被列入保护名录,蚊子虽不在此列,却也不可能被彻底根除。如今人类拥有多样驱蚊手段,能少受蚊虫滋扰,可古人并无这般便利,数千年来对蚊虫的怨怼与无奈,也就不难理解。
最早以文字记录蚊虫扰人之苦的,当属春秋庄子。“蚊虻噆肤,则通夕不寐矣。”被蚊虫叮咬得彻夜难眠,连逍遥庄周的蝴蝶梦都无从做起。素来旷达的庄子,竟也败给小小蚊虫,满心愁苦无措。
文学作品向来映照现实,唐代吴融《平望蚊子二十六韵》,将蚊虫猖獗的模样写得鲜活可怖:
天下有蚊子,候夜噆人肤。
平望有蚊子,白昼来相屠。
不避风和雨,群飞出菰蒲。
扰扰蔽天黑,雷然随舢舻。
利嘴入人肉,微形红且濡。
振蓬亦不惧,至死贪膏腴。
舟人敢停棹,陆者亦疾趋。
南北百余里,畏之如虎䝙。
原诗篇幅过长,此处不再完整摘录。仅以上数句,便足以窥见蚊阵骇人景象。平望一带蚊虫气焰嚣张,白日成群蔽空,嗡鸣如雷,不惧风雨、追逐行人水陆不休,若非亲身经历,断然写不出这般真切画面,想来都令人头皮发麻。
京杭大运河贯穿高邮全境,城南车逻镇与江都邵伯镇之间,运河边曾有一处露筋坝,旧时有座露筋祠。此地得名,源于本地代代相传的“露筋娘娘”传说:古时一位女子途经此处,遭蚊虫日夜叮咬,最终皮肉尽蚀,只剩白骨青筋,故事凄恻悲凉,足见古时蚊虫肆虐之甚。
“郊寒岛瘦”的诗人孟郊,作《斥蚊》一诗直抒愤懑:
五月中夜息,饥蚊尚营营。
但将膏血求,岂觉生命轻。
顾己宁自愧,饮人以偷生。
愿为天下幮,一使夜景清。
诗人满心愤慨斥责蚊虫贪残,末尾两句尤为动人。他由自身遭蚊虫侵扰,推及天下百姓所受之苦,生出如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一般的悲悯心怀,愿化作巨大蚊帐,为世间所有人换来安静夏夜。同杜甫一样,孟郊心怀济世仁善,只是这份心愿终究难以实现,不过是美好幻想。
古人不会坐视蚊虫肆虐,从古至今,驱蚊虫最常用的办法便是烟熏火燎。
《周礼》记载,“翦氏掌除蠹物,以莽草熏之。”翦氏是周王室专职负责熏除毒虫的官吏,驱蚊虫是其职责,周天子独享这般便利,寻常百姓只能任由蚊虫侵扰。
宋代《格物粗谈》记载:“端午时,贮浮萍,阴干,加艾叶雄黄,作纸缠者,烧之,能祛蚊虫。”这便是有史可查的早期蚊香。南宋陆游诗句“举扇不能搧,燔艾取一快”,足见宋代焚烧艾草制蚊香驱蚊,已是民间普遍做法。
明清之后,蚊香制作工艺愈发成熟。清代蒲松龄伏案创作《聊斋志异》时,曾作《驱蚊歌》:
……衾覆半体啮股肱,皮肉坟起爬枨枨。
……安得蝙蝠满天飞,一除毒族安群氓。
清贫文人无力购置蚊香,四肢常被蚊虫叮咬,皮肤上肿起连片疙瘩,奇痒难忍。蒲翁笔下“坟起”二字,比如今网友戏称的“红包”更为形象。可蚊虫天敌蝙蝠数量稀少,不可能漫天飞舞清除蚊虫,终究难解烦忧。
千百年来,蚊虫始终遭世人厌弃唾骂,却有一位清代才子独独对蚊虫生出别样意趣,这人便是沈复,其《浮生六记·闲情记趣》记载:
“夏蚊成雷,私拟作群鹤舞于空中。心之所向,则或千或百,果然鹤也;昂首视之,项为之强。”
每读至此,总忍不住失笑。沈复童心烂漫,将满屋飞舞的蚊虫想象成凌空翱翔的白鹤,仰头观望许久,脖颈酸痛也不在意。想来蚊虫可不会体谅这份雅趣,免不了在他身上留下数处红肿包块。
文中另有一段更显童趣:
“又留蚊子素帐中,徐喷以烟,使之冲烟而飞鸣,作青云白鹤观。果如鹤唳云端,为之怡然称快。”
沈复全然一副顽童模样,趣味十足。想来也是常年受蚊虫滋扰,万般无奈之下生出的自我宽慰。
我大半辈子久居乡村,年少时曾染上疟疾,当地俗称“打摆子”。发病时忽冷忽热,高热昏沉、冷到牙齿打颤,险些丢了性命。每到盛夏,身上满是痱子与蚊虫咬出的“红包”“坟包”,抓挠破皮后溃烂红肿,又痒又疼,那段日子实在难熬。
如今我定居小城,近年格外清静。入夏如厕,尚能看见零星苍蝇,室内却难寻蚊虫踪迹,蚊帐闲置一旁,沦为装饰摆件。高邮这片天地,竟近似孟郊诗中幻想的无边蚊帐,夜夜安稳无扰。
【作者简介】
王玉权,笔名肃月。江苏高邮人,中学语文高级教师。退而不休,码字怡情。不钓名和利,只钓明月和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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