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红都三谒——山河为证 民心如磐
文/杨家钏

我一生去过三次瑞金。每一次,脚步不同;每一次,心跳各异。
第一次是年轻时蹭公休假,随旅游团蜻蜓点水。叶坪下车,谢家祠堂转一圈,红军广场摆个Pose,红井边排队抿一口水,大礼堂门口听那句“九部一局五脏俱全”。一天踩完,回来人问“红都咋样”,我答“挺好,跟课本上画的差不多”。其实心里发虚——那风景背后的千钧重量,我没接住。
第二次是单位组织学习。这回动了心:叶坪那棵古樟下,听讲解员说1933年有颗炸弹卡在雷劈的树缝里,毛主席笑言“天助人民”;烈士塔前,默念那八个煤渣大字——“踏着先烈血迹前进”,胸膛像被火炭烫了一下;红井边背“吃水不忘挖井人”,也觉先辈可敬。归途我对同事说:“后生要好好学、好好发扬。”同事点头。可那夜躺在床上,我却睁眼到天明。心里像卡了根鱼刺——“学什么?”苏区精神那七个词我背得滚瓜烂熟:坚定信念、求真务实、一心为民……可那是在文件里,不是在骨子里。我自己到底要学什么?这问号,一挂就是十几年。
2012年退休,时间彻底归了自己。第一个念头便是:再去瑞金,把那个问号拉直。这回不跟团,不等人催,我背着包,像个朝圣者。在叶坪古樟下站了一个钟头,在烈士塔前蹲下身抚摸那八个煤渣字,在沙洲坝请杨小春老人(六十八岁的义务讲解员)坐下,听他讲了两个小时。三趟走完,我才敢说,从红都的泥土里,抠出了三样留给后生的传家宝——定力、普遍、根脉。
而最让我震颤的顿悟是:瑞金做了古田、延安、西柏坡都未曾做的事——它让人民第一次,放了心。

第一章 古樟:雷火淬出的定力
二访时,我在古樟下停留最短。导游催:“红井那边紧!”我只抬头瞥见树上挂个暖水瓶大的铁疙瘩(后来知是1:1复原模型),听讲解员说“1933年4月因叛徒告密,炸弹卡进雷劈的树缝未爆”,心里嘀咕:主席运气真好。便匆匆离去。
2012年三访,我在这棵树下耗了一个上午。
这是一棵阅尽千载风雨的古樟,一千一百年了。树干四人合抱犹有余,最摄人心魄的是它曾被雷劈开的半边——外皮焦黑炸裂,木质狰狞外翻,像巨人的伤口,又像一声仰面向天的诘问。可就在那道几乎致命的裂口旁,竟倔强地抽出新干,枝繁叶茂,浓荫蔽日。我绕树三匝,忽然觉得它不是树,是一位沉默的老者,浑身弹孔却依然挺立,不言不语,却道尽沧桑。
1933年春,毛泽东主席就住在树后那座土坯小楼里。警卫员想腾房,被他厉声喝止:“哪有庙赶走菩萨的?”楼上办公,楼下会客,古樟是他天然的屏障。叛徒告密那日,敌机俯冲,炸弹尖啸而下,却不偏不倚,死死卡进那道雷劈的裂缝里,滋滋冒烟,引信未触。主席缓步下楼,望了望那颗悬在头顶的死神,笑了:“是天助人民,该我新生的苏维埃政权不亡。”
二访时只当是领袖幽默,三访再品,齿颊留香又苦涩。这“天助人民”,不是“老天保佑我毛泽东”,而是“老天护佑人民的事业”!他将自己,谦卑地放在了“人民”二字的身后。
更深的伏笔在此:正因这颗炸弹,叶坪暴露,整个临时中央政府才迁往沙洲坝。原来,叶坪的古樟与沙洲坝的红井,是被一声爆炸串联起的因果。没有这颗哑弹,便没有后来那口被填五次仍不死的井。
后生若来,我不带你先看祠堂,不先看办公室。我要你在这古樟下静立十分钟。待人群散尽,我指给你看:那道雷劈的伤疤,那颗卡在喉中的弹,那从绝境旁勃发的新枝。然后我问你:你可曾遭遇过自己的“雷劈”?是高考折戟?情场失意?职场倾覆?还是蒙冤受屈?那便是命运给你的淬火。雷劈过的树,木质更硬,叶色更浓。“主席”二字从叶坪这栋土楼起步时,伴着敌机的轰鸣、樟树的裂痕、哑弹的死寂。裂而不死,方为真活;定住心神,乃有后来。这,便是古樟教给我的——定力。

第二章 煤渣:微尘筑起的丰碑
二访烈士塔,跟着队伍机械地献花、鞠躬、默哀。塔前草坪上,八个大字煤渣铺就——“踏着先烈血迹前进”。我念了一遍,热血一涌,拍照,走人。夜里翻看照片,总觉得那股热血凉得太快,缺了点什么。
2012年三访,我在那八个字前蹲了下来。不是俯视,是蹲下,用手触摸。那是煤渣啊!烧锅炉剩下的灰黑碎屑,粗粝,硌手,毫不起眼。不是汉白玉,不是花岗岩,更不是鎏金描红。那是建筑工人,用建塔剩余的废料,一笔一划,铺就的祭道。
我蹲在那儿,眼眶骤然一热。这是党史上第一座红军烈士纪念塔啊!炮弹造型,钱壮飞设计,塔身嵌满象征鲜血的红色小石子。可通往它的这条路,竟是用最卑微的煤渣铺成。为何?苏区被围困,资源枯竭,“一切为了前线”,能省则省。最朴素的材质,承载了最庄重的哀思。
我查阅史料:1933年7月,二苏大准备委员会发启事,号召“每人捐一个铜板”,特意注明:“不求捐多,力求普遍。”不是杀富济贫,是愿人人参与。结果,红军残废院的伤员捐了——一片、两片、五片铜板,甚至一角、两角。一军团二师募得115元5角2分,“战士个个都捐,无一落空”。
还有一个名字,叫谢益辉。叶坪村的普通农民,儿子在第四次反“围剿”中牺牲。他把给自己备下的棺材本——三块大洋,硬塞给建塔筹备处。工作人员不收,说老人家留着养老。谢益辉急了,那句话如金石掷地:“我连儿子都献给苏维埃了,这三块钱算什么?!”
一个失独老人,拿出了自己的身后事,只为给儿子的战友立一座碑。他的名字没有刻在塔上,但那三块大洋,早已熔铸进塔基,撑起了共和国最初的脊梁。
后生若来,我带你在这八个煤渣字前蹲下。不谈大道理,只让你摸摸那粗粝的质感。然后告诉你:共和国第一次学“纪念”,用的是煤渣,不是大理石;靠的是“一个铜板”,不是大户摊派。你们这代人,迷恋“大场面”“大流量”,总觉“我这点微光,入不了史册”。错了!苏区讲究“力求普遍,不求捐多”——一个铜板也是份子,一介草民亦能入史。你捐的那个铜板,和战士的三片铜板,和谢益辉的棺材本,砌在一起,便是这座不朽的塔。这,便是煤渣教给我的——普遍。一个只记得英雄的国家终将坍塌,一个记得每一个凡人善举的民族,永不倾倒。

第三章 红井:五次封埋不死的根脉
关于红井,我们都是从小学课本里认识的。《吃水不忘挖井人》,滚瓜烂熟。二访时,我排队打了瓢水,喝一口,咂咂嘴:“甜。”然后被导游吆喝上车。
2012年三访,我在井台边坐了很久。杨小春老人讲了个课本里没有的故事:1933年9月,毛主席带人挖了这口井。直径85厘米,深约5米,他亲自下到井底,铺沙石,垫木炭。沙洲坝人从此告别了脏臭塘水。1934年10月,红军北去。国民党卷土重来,叫嚣“茅草要过火,石头要过刀,人要换种”。他们恨这口井,恨它昭示着共产党的恩情,要填掉它,斩草除根。
填了第一次。沙洲坝人夜里挖开。
填了第二次。又挖开。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领头的,是留下养伤的红军伤残战士杨世梁。敌人填的是土,群众护的是根。有人问杨世梁怕不怕,他说:“怕什么?这井是毛主席给我们挖的,是命根子!命根子能让人拔了吗?!”
五次填堵,五次掘开。敌人以为填平的是一口井,殊不知他们永远无法填平的是老百姓心中的念想。1950年,全村人修整此井,正式命名“红井”,立碑刻字:“吃水不忘挖井人,时刻想念毛主席。”后来,它进了课本,甜了亿万中国人的童年。
后生若来,我不急着让你打水。我先让你看井台边那圈1933年的青砖,告诉你:这口井,被填过五次。然后我问你:世间有什么东西,值得你面对五次毁灭,仍要执着地挖开?你不必立刻回答。当你日后遭遇困厄,觉得扛不住时,想想这口井。它被填了五次,依然甘泉喷涌。你呢?这,便是红井教给我的——根脉。共和国的起源不在宏大的宣言里,而在这一寸寸护住的井台上。你与这片土地的脐带,是这一桶桶从井下提上来的清水。根断,则万物凋零;根深,则雷霆难摧。

跋:零公里处的初心
三次瑞金行,我的脚印叠成了年轮。初访看景,再访识痛,三访悟道。古樟说:裂过,才真活;定住,有后来。煤渣字说:一个铜板也是份子,凡人亦能入史。红井说:根是被填五次仍要护住的东西,非纸上空文。
这三样,拧成了一股绳,便是“人民共和国零公里”的实感。但我越咀嚼,越觉瑞金的伟大,远不止于此。它有一笔泼天的功绩,是古田、延安、西柏坡都无法替代的——红都的伟绩,在于它是新中国第一次完整的执政彩排,在于它让人民第一次,放了心。
这笔账,我一笔笔记下:
其一,它第一次打出了“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的旗,搭起了新中国的四梁八柱。1931年11月7日,叶坪谢家祠堂,“九部一局”齐备。这不是流寇式的政权,这是国家形态的雏形。后来北京那套国务院架构,根须深扎在这座祠堂的泥土里。
其二,它诞生了第一部宪法性文件——《宪法大纲》。白纸黑字:“保障工农利益。”一个目不识丁的老农或许不懂“宪法”二字,但他听得懂“保障”。这是国家第一次向他许诺。
其三,它第一次系统提出了“执政为民”。1934年1月,二苏大,毛主席作《关心群众生活,注意工作方法》:“要得到群众的拥护吗?就得真心实意为群众谋利益,解决盐的问题,米的问题,房子的问题,衣的问题……”赣南老表说:“共产党真正好,什么事情都替我们想到了。”这是“为人民服务”最早的民间注脚,比张思德那篇早了整整十年,且是执政语境下的首发。
其四,第一部《婚姻法》《劳动法》由此而出。废除包办婚姻,确立八小时工作制。在1931年的中国,这无异于石破天惊。人民看清了:这个政府,替女人说话,替工人撑腰。
其五,它建立了第一个红色货币体系,是人民币的直系祖辈。1932年,中华苏维埃国家银行在叶坪成立,毛泽民任行长。苏维埃国币发行,老百姓攥着那张纸能换米换盐,他们信那张纸,就是信这个政府。
其六,它第一次以执政党身份治国理政三年。辖四省六十县,二百四十万人。征税、办学、司法、救灾……这套“真操实练”,瑞金是唯一的预演场。
将这些笔墨连缀,便见红都的分量:
古田(1929)解决了“党如何带兵”;
延安(1935-1948)解决了“党如何成熟”;
西柏坡(1948-1949)解决了“党如何进城”;
而瑞金(1931-1934),解决的是最根本的问题——党如何治国,如何在执政岗位上对百姓说出那句“真心实意为群众谋利益”。
没有瑞金这三年,延安的“为人民服务”便是无源之水,西柏坡的“赶考”便是无本之木。
故而,红都的伟绩,可凝为三句话,立于天地间:
一、它是人民共和国的零公里地标。九部一局在此奠基,后世所有“部”的门楣,都映着这里的烛光。
二、它是“人民放心”的历史原点。古樟下的“天助人民”,煤渣前的“一个铜板”,红井边的“五次护井”,皆是人民用心投下的信任票。
三、它夯实了革命胜利的基石。人民放心了,才肯把儿子送上战场(华屋十七棵松,十七青年栽树出征,无一生还);才肯捐出棺材本;才肯面对五次填井仍不屈服。无此民心,长征走不完,延安守不住,北京进不去。
有人言,“苏区精神”已成定论,何必单列瑞金?我不争名分,只想对后生说:“苏区精神”是森林,瑞金则是那粒最先破土的种。它的个性在于——建政预演的胆识、执政首宣的赤诚、金融脐带的智慧、裂而更生的坚韧。

后生若问“新中国从何而来”,切莫径直背诵延安、西柏坡。请先带他去瑞金——去叶坪那座祠堂,去那棵雷劈不死的古樟,去那八个煤渣铺就的大字,去那口被填五次仍涌甘泉的红井。次序不可乱。你所见的那个成熟伟大的中国,它的零公里,不在延安,不在西柏坡,就在瑞金叶坪那座谢家祠堂里,更在沙洲坝那口井台上。
临走那日,我又去红井。打起一瓢水,慢慢饮尽。水依旧清冽甘甜。我心中默念:这口井能甜多久,不看井,看挖井人,更看守井人。
1934年,毛主席说:“真心实意为群众谋利益。”
沙洲坝人用五次被填五次挖开回答:“我们信你。”
后来,长征、延安、西柏坡、北京……一路走来,人民始终在回答这两个字——“信你。”
后生,薪火相传,如今,轮到你了。

作者简介:杨家钏,湖北钟祥人,1952年4月出生,1972年当兵,在铁八师39团36团服役,历任战士,39团宣传股报道组长、新闻干事,36团宣传股长,宣传科长,《铁道兵》报、《解放军报》记者,《人民日报》通讯员;兵改工后调铁十一局,任宣传部副部长、文明办主任、工会主席。2012年退休。退休后任社区退休党支部书记,小区业委会主任和中铁十一局夕阳红志愿互助会会长及当地校外辅导员。
责编:槛外人 2026-7-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