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当代齐鲁金石,文脉厚重却声势式微,坐拥汉碑、摩崖、封泥千年北派雄强底蕴,却在全国印坛革新浪潮中长期边缘化,难与浙皖正统、京派写意分庭抗礼。究其根源,非地域无人才、非文脉无根基,实与一方印坛掌舵者的艺术眼界、心性格局与审美取舍深度绑定。

余研读范正红先生早年金文论述、观其早中晚期作品流变、梳理其师承脉络与治学轨迹,深有感怀。此文非苛责前贤功业,不否定其教学传道、印学普及之功绩,唯直击艺术本体之终极缺憾,剖析一位登顶世俗名望、却困于自我桎梏的印坛领军者,最清醒、最无力、最彻骨的艺术宿命。
一、师承溯源:柔化的文脉,先天缺失的齐鲁雄骨
范正红先生印风,历来非纯粹浙派、皖派正统,亦未深耕齐鲁本土金石正脉,其艺术根脉源自二代师承的过滤与柔化。先生启蒙于刘承闿,刘承闿亲承朱复戡衣钵。朱复戡以金文、秦诏入印,古秀雄浑、庙堂气十足,兼具北派金石的苍茫朴拙与笔墨的跌宕风骨,是近代为数不多贯通古今文字与刀石的大家。
然师承传递之中,艺术气质层层递减、步步柔化。刘承闿褪去朱复戡印中的生辣雄强、大开大合,趋于温润规整;至范正红先生,更是吸纳浙派之秀、皖派之工,彻底舍弃齐鲁金石最核心的粗砺、苍茫、朴拙之气。其毕生创作,皆以精工、秀稳、匀净、妥帖为圭臬,字形求端正、章法求平衡、刀法求圆融,无冲突、无跌宕、无野逸,彻底背离了山东地域山川雄浑、碑版沉厚的本真文脉。
纵观其艺路,先生早年深耕金文考据,钻研出土古文字演变,撰文探索金文入印之新法,彼时颇有突破旧范式、重构齐鲁印风的抱负,作品亦偶见字形变形、章法错落的探索锐气。然则早年的理论觉醒,终究抵不过根深蒂固的师承惯性,其知北派金石之妙,却始终不能落笔成艺、融刀入石,这是其艺术局限的初始伏笔。
增补段落(道家文本对其印风的深层浸润)
细观先生历年存世篆刻,闲章内容多撷取《道德经》《庄子》道家典籍文句,诸如《老子》“水利万物而不争”衍生之“水能曲达”、“宠为下”,《逍遥游》“其翼若垂天之云”、《齐物论》“万物尽然”等印作比比皆是,边款之中亦常阐发老庄齐物、清静无为的哲思。道家美学崇尚中和、平顺、虚静、不争,追求万物平衡、不激不厉的境界,长久浸染之下,潜移默化塑造了他的创作审美取向。
老庄“致虚极,守静笃”的思想,让他于章法排布上始终恪守均衡调和,刻意规避大开大合、粗野跌宕的冲突式构图;道家“和光同尘”的处世观,投射于刀法之上,便少凌厉冲凿、雄健顿挫,多婉转圆融、温润内敛的线条表达。这份根植于道家典籍的审美底色,既是其印作清雅静穆、书卷气充盈的独到优势,却也在无形中约束了笔墨刀石的张力,使其难以迸发齐鲁金石独有的苍茫雄强、大开大合之气度,成为其早年、中年印风趋于纤柔规整的一重内在诱因。
二、心性与求索:马斯洛终极需求下的清醒与隐痛
论世俗成就,范正红先生早已抵达文艺从业者的顶层。身为高校博导、学科带头人、山东印坛掌舵人、西泠印社核心理事、全国大展常驻评委,官位、名望、财富、话语权、门生传承,凡世俗所求、艺界所逐者,皆已圆满。马斯洛需求层级中,生理、安全、社交、尊重四层诉求,其毕生已然尽数兑现,再无执念。
人至暮年,名利皆为虚妄,唯余自我实现、立艺立史、身后留名的终极精神渴求,这是所有真正视艺术为生命的文人宗师,最本源、最极致的追求。范正红先生毕生痴于金石、敬畏艺道,绝非安于现状、固守功名的庸常从业者。其内心深处,极度渴求突破自我范式,完成衰年变法,淬炼独属于自己的艺术面目,建立专属的齐鲁印学体系,最终开宗立派、安身立命,在百年篆刻史中占据不可替代的一席之地。
这份渴求,是其毕生艺术修行的最后执念,也是最高信仰。先生内心极度清醒:自身最大的缺憾,便是无独家面目、无齐鲁风骨、无时代气象。其作品精工有余、筋骨不足,秀雅有余、气魄匮乏,置于当代工稳印风诸家之中,极易与同辈、甚至资深爱好者作品混淆,无一眼可辨的个人标识,无不可复制的艺术语言。
更让其耿耿于怀的是,身为齐鲁印坛领军者,执掌一方金石文脉数十年,自身作品却无半分北方山河的雄强坦荡,全程依附江南工秀范式,以他乡文脉主导本土创作,加之常年取法老庄平和虚静的审美,致使个人艺术始终悬浮于地域文脉之外,无根无魂、无骨无韵。
最令人叹惋的,是清醒后的彻底无力。先生知短板、知缺憾、知突破路径,亦有变法之心、立史之志,却终究被数十年固化的一切桎梏锁死,寸步难行。
三、无解桎梏:中年阶段困于固有程式
艺道至高境界,外师造化,中得心源。造化可博览古今,法度可遍学百家,然心性底色、肌肉记忆、审美范式、身份枷锁,一旦历经数十年沉淀固化,便很难颠覆重塑。此为范正红先生中年阶段无解的艺术桎梏,亦是其长久以来藏于心底的隐痛。
其一,笔墨刀石的本能固化。数十年深耕柔化版朱复戡印风,融合浙皖精工笔意刀法,运刀求稳、线条求细、章法求平,手部肌肉记忆、笔墨审美逻辑早已根深蒂固。北派写意金石所需的生拙、残破、跌宕、大开大合,与其一辈子的创作习惯完全相悖,纵然心向往之,手亦不能至。
其二,行政教学的体系捆绑。中年之后,繁杂的行政事务、学科建设、评审教学占据大半精力,不仅耗尽了艺术探索的锐气与时间,更倒逼其固化审美范式。教学需要规整稳妥、无争议、易传承的标准化范本,评审需要公允平和、不出纰漏的审美标尺,先生为维系山东印坛的教学体系、行业秩序,不得不舍弃早年的探索锐气,趋于保守、定型、维稳。数十年间,其个人艺术探索一度停滞,只剩重复深耕固有老路,坐食早年功底,难有大幅突破创新。
其三,心性底色的先天桎梏。阳明心学有言,艺术至高境界,向内求、求本心、求宇宙旷野之真我。先生天性温和内敛、审慎克制,不喜冲突、不逐奇崛、不尚狂狷,先天缺少北方文人雄强旷达、跌宕肆意的心性格局。再叠加长期研读老庄清静中和之文,双重审美导向约束之下,其后天学识虽可读懂碑刻苍茫雄浑之妙,却无法从本心共情、驾驭、释放这份金石气魄。外学百家而内无本源,终究只能流于表象,难以入髓立魂。
多重枷锁层层束缚,造就中年阶段定局:有心变法,无力回天;心知缺憾,终生难补。彼时先生已然是优秀的传道、治学、行业组织者,只是距离自成一派、垂范后世的宗师境界,仍有长路要走。这份清醒的无力感,是中年艺人最极致的遗憾。
四、一人之取舍,一域之积弊:齐鲁印坛纤弱文风的多重成因
不少观者见当代齐鲁篆刻整体文风纤弱,缺失本土金石雄强气象,便将所有问题归于范正红先生一人,此论实则有失公允。一域艺坛的走向,从来不是单一领军者所能左右,山东印坛积弱日久,师门封闭、派系壁垒、地域交流闭塞等固有顽疾同样是关键症结。
其一,齐鲁多地师门传承偏于保守。不少篆刻师门授课只固守自家一套范式,排斥多元取法,不许门人研习摩崖、封泥等苍茫雄阔的金石素材,代代承袭工整柔细一路,审美闭环自成壁垒,长久下来,区域创作自然少雄浑格局。
其二,省内印坛门户之分由来已久,圈层隔阂较深。各地印人各立山头,少有跨区域交流互鉴;南北印坛往来稀疏,不主动吸收京派写意、浙皖革新的创作经验,闭门造车之下,创作视野日渐狭隘,风格趋向单一纤弱。
其三,地域整体求稳的保守审美底色。齐鲁大地文风厚重,但长久以来形成不喜破格、规避奇崛的审美惯性,多数创作者畏惧大刀阔斧的艺术革新,安于稳妥工整的创作模式,缺少大破大立的探索精神。
不可否认,范正红先生执掌山东印坛数十载,个人偏好工秀匀整、契合老庄平和之美的印风,长期以此为教学、评审主流标尺,在客观上助推了省内纤弱印风的普及。但上述地域积弊早已扎根,并非其一人造成,不可全盘归咎。令人欣慰的是,先生年至晚岁,已然清晰洞悉自身创作短板,主动开启衰年变法之路,力求挣脱早年公文秀整、受道家中和审美束缚的固有程式。
五、结语:功过并存,寄望暮年变法开齐鲁新声
平心而论,范正红先生之于齐鲁印坛,有功有过、有得有憾。其传道育人、规整印坛、深耕理论、普及金石的功业,功在当代、泽被后辈,值得所有后学敬重尊崇。
站在艺术史、文脉传承、宗师立派的至高维度审视,其中年阶段的创作缺憾客观存在。毕生逐艺,长久困于师承桎梏、老庄平和审美束缚、自我格局,未能完全扎根本土雄浑文脉;齐鲁印坛文风纤弱是师门保守、派系隔阂、地域审美保守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不能全然归责于先生。但身为数十年文坛领军者,身负振兴齐鲁金石文脉之责,早年未能引领风气之先、扭转审美颓势,亦是其心中自知的遗憾。
所幸先生晚年幡然自省,看清自身艺术短板,主动踏上衰年变法之路。不再固守以往工整秀雅、一味追随老庄虚静平和的单一面貌,刻意挣脱柔细线条、平稳章法的束缚,潜心追溯汉碑、商周金文蕴藏的齐鲁雄强气韵。吾衷心祝愿先生此番变法终能大成,彻底剥离早年程式化的工稳习气,平衡老庄清雅文气与北派金石雄健风骨,将齐鲁山川碑石的苍茫雄浑融于刀石之间,淬炼独属于自己的笔墨语言,自成格局、自成体系,真正达成开宗立派的宗师境界。
更盼先生以暮年全新的艺术面貌为标杆,带动整个山东印坛打破师门封闭、派系隔阂的旧弊,推动省内印人广开视野、南北互通,重拾本土金石雄强本源,一改长久以来纤弱保守的创作风气,引领齐鲁篆刻跻身全国印坛前列,重塑北派金石的时代荣光。
这份自省求变、不甘局限的胸襟,恰是艺者最可贵的本心。静待先生刀下生新风,为齐鲁金石文脉书写崭新篇章。
张福恒 谨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