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王慎春(山东枣庄)
人的记忆里,总也难以磨灭一些事,特别是灾难性事件。埋藏于脑海深处,碰到特定的时空,总会叠印到一起,犹如电影“蒙太奇”的表现方式。眼看着跨入八月,又勾起了发生在我们村的一件往事,虽然过去了半个多世纪,却依然历历在目,痛彻心扉。
时间追溯到1974年8月初的夏末,我正在枣庄一中读高中二年级。当年春天,我们生产大队被枣庄市蔬菜公司划归为蔬菜大队,为了搞好蔬菜生产,需要积造更多的优质农家肥,生产大队鼓励社员们“大养其猪”。当时,社员们还发明了一种土办法,就是利用羊奶喂猪。比如我们家,养了一只奶山羊,产奶的旺季,每天挤三遍奶,累计能够挤出六至八斤的鲜羊奶。那时候,社员们都比较憨,仅知道羊奶有疝味,不懂得羊奶还属于营养全面的滋补品,有些人不奈爱,全部用来育肥猪。把鲜羊奶拌进饲料,猪特别爱吃,头头长得膘肥体壮,毛下透出粉红色,每年出栏的两头猪,准能号上特等价。
“福兮祸所藏”。1974年的夏季炎热,低矮的草房土路,本来就通风不良。随着人猪混杂,高温闷热,阴雨连绵,屎尿横流等恶劣环境的不断叠加,一场灾难,突如其来到我们大队一千余名男女老少社员群众的头上。八月二日,先有副大队长张怀珍年仅八岁的幼子,死在医院。八月三日傍晚,又有未满十六周年岁的少年刘奇,年已二十八岁的壮年妇女韩帮美,在医院不治身亡。短短两天的时间内,徐楼大队的疾病突然暴发,已有117人发病入院,发病率为百分之九点五,死亡率为百分之二点六。当时的峄城区人民医院,根本确诊不了这是一种什么病?一时间全体社员人人自危,许多家庭都有成员染上了这种怪病,吓得社员们只要有点不舒服,就赶紧往医院跑。
对于那几天所发生的事,记忆非常深刻。八月一日建军节那天,由于姐姐是持枪民兵,同时兼任生产大队的团支部委员,生产小队的民兵排长。她吃过早饭,八点钟就到白虎泉水库西岸,参加公社武装部,在这里组织的实弹射击,取得五发命中49环的好成绩,被评为优秀射击能手。
而我和刘奇等六位少年,则被生产小队长派往阴沟南岸的小官林子地,去春地蛋沟里套种的玉米地里,劈玉秫秸叶子,以供生产队冬季里喂牲口。那天是个晴天,阳光耀眼,气温很高。我们几个半截茬子,钻进玉米棵里,劈不了几抱玉米叶子,就被热得汗流浃背,没有好法,只得跑进阴沟河里,泡澡降温。
这条小河,是由青檀寺东边山上的流泉洞,以及徐楼村西,白马山上的白虎泉这两股山泉,流到阴沟这里汇集而成,水质清澈,一眼能看到河底。我们几个少年,劈了一阵玉米叶,热得实在受不了,就跑进小河里降一次温。一个上午,来来回回地在小河里折腾了六遍。可谁也不知道,中间只隔了一天,我的好友刘奇同学,就这么快离开了人世。
我与刘奇,都属狗,他的乳名叫“翻地”,小学和初中都是我的同班同学。尽管他的学习成绩不怎么优秀,可他的父亲是师范毕业的高才生,在我们徐楼学校担任校长,家里藏书较多,他很乐意把藏书借给我阅读。共同阅读过的就有:《小英雄雨来》《高玉宝》《三里湾》《乌克兰民间故事》《闪闪的红星》《烈火金钢》《金光大道》《艳阳天》,以及高尔基写的《童年》等。听老人说,未成年的孩子夭折,尸首不能进家。当我得知,刘奇的遗体已停放在206国道东侧我们第二生产小队的社屋后边,很想去再看他最后一眼。
1974年8月3日的夜晚,恰逢农历的6月16,一轮明月刚升起不久,我悄悄地跑出家门,路上没有碰上任何同伴,自己又不敢前往。只好在村前的路上瞎转,猛一抬头,突然发现,父亲曾经喂过牛的场地里,一片灯光透明。走近一瞧,原来几个木匠,正在那里拉大锔,解木板,连夜为我们生产小队的韩帮美大婶,赶做棺材。看到这些,本来是当六月的闷热夏夜,我的躯体内不知怎地,竟骤然生起了一股无名寒气,冻得鸡皮疙瘩直冒,嘴唇憋鼓着,怎么也说不成溜一句话,惊得转头就往家里跑。“娘!今晚怎么这样冷?快给我找棉袄。”娘摸着我的头,“这也不发烧呀!熊孩子,大队喊唬着,不让乱串门,你还到处跑,怕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吧。儿啊,别怕!娘这就给你叫叫。”
当时,我们家住的地方,还处在村子的外围,门前屋后都是大路,是个长宽各为18米的排房标准,宅子东边有个大汪。尽管院中也有猪圈及羊棚,连阴天的时候,院内存不住水,通风、采光条件都比较好,全家七口人,无一感染,总算躲过了这场劫。第二天吃罢早饭,各项工作表现积极的姐姐,非要带着我到地瓜地里去拔草,拧不过她,只好跟着去。
来到离村三华里,西南方向的地瓜田,走得这么远,路上竟然没有碰上一个人。由于这个地方,曾被枣庄市国营农场建过猪场和羊圈,社员们习惯地把这儿称作猪圈前和猪圈后。田间,有一眼开挖没有见水,还没被填平的大口枯井。往西就是第一生产小队的梯田,与栽满刺槐树的大官林子连在一起,树木茂密,无主故坟众多,阴森恐怖,胆量小的人一般不敢涉足。
猪圈后这块地,本来就地势低洼,隨着连绵的阴雨,已使土壤中的水分达到饱和,高处梯田中的积水,不断渗进地瓜沟里,我们姐弟俩就在泥水里艰难地拔除杂草。空旷的田野间,看不到任何人影,就连积满雨水的那眼枯井里,青蛙也停止了叫声,周围静得可怕,唯有正午的太阳,火辣辣地直晒头顶。我不愿遭这种罪,嚷着要回家。姐姐却说:“人有病,天生灾!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吃饭,还得干活!”
听了姐姐的话,抬眼看到周围,全是两米多深的高粱棵、玉米地,还有那片暗藏凶机的大官林子。怎么忍心,把我的姐姐这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独自扔在这野地里?心里满是怨气地低头拔着杂草,忽然,西边大官林子的树丛里,传来“嘿嘿嘿”的怪叫声,我俩都被吓了一跳。仅听说猫头鹰夜间的叫声疹人,怎么正晌午的还会发出这种不祥的声音?疑惑间,猛然发现,土山头前,人们正在掩埋刘奇与韩帮美两位患难者的遗体,猫头鹰很可能是嗅到了尸体的气味,才在密林里发出怪叫声。
这时候,姐姐不再惦念农活,告诉我:“咱们走!”当我们回到位于村西头第三生产小队打麦场时,这里已停满了各色车辆,看到很多穿白大褂的人,正在满村洒药。走进家,母亲转告姐姐,要她吃过午饭,到大队民兵连集合。由于峄城区卫生防疫部门领导的及时上报,市、区两级领导立即组织防疫卫生人员进村,查猪尿40份,狗尿10份,按视野直接镜检未见阳性。血清凝集溶血实验猪血清43份,犬血清30份,牛血清4份,查出牛血清1份阳性,为波摩那型,其余均为阴性,确定这次徐楼大队暴发流行的为“钩端螺旋体病”。病因查清后,住院的群众得到了对症治疗,很快康复,徐楼大队的生产生活秩序恢复正常。隨后,生产大队实施了“户养猪,队垫圈”政策,由各生产小队规划出村庄周围的空闲地,供社员们集中建圈,彻底改变了院内养猪的旧习惯,清除了“钩端螺旋病”的隐患。
暑假结束后,开学的第一天,班主任特级教师王世进,把我叫到办公室,询问了村中暴发疫情的状况,我如实汇报。然后王老师趁机告诉我,外边传说,解放军进了村,徐楼大队被戒严,纯属谣言。事件虽然过去了五十多年,使我感到欣慰的是,我们生在了这个伟大的时代,徐楼这个古老的村庄,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由生产大队,改成居民委员会,经过棚户区的整体拆迁,座座高楼拔地而起,体育健身器材随处可见,原来的徐楼村彻底消失,随之诞生出崭新的徐楼社区。村东的承水河已取直改道,悠悠河水已化身为滨河公园,沿岸建设的高楼大厦,已成为峄城的中轴线。村西原有的铁道路基,已扩建为繁华的中兴大道,村前有承水路,村中有峄山路,村后有峄州路。原徐楼大队的属地范围内,已有数十条高标准的道路,路路相通。徐楼社区已被围在城市开发建设的中间,犹如一枝鲜花盛开在古承河西畔。
2026年7月20日写于徐楼社区承润花园
作者简介:
王慎春,党员,原始学历高中,自修山师大汉语言文学。原任地方电视台摄像记者,现已聘为知音识曲文学社/中国经典文学副主编。原以新闻写作为主业,热爱诗歌、散文等文学创作,曾有诗歌、散文、报告文学、通讯、电视专题等作品获得过国家、省部级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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