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觅白岸山沟里的旧时光:小鱼沟村访古记
文/冯忠利
信都区西部山区西南晋冀交界的白岸乡,藏在大行山深深的褶皱里。境内地形以山地为主,地势西高东低,最高处摩天岭耸立在前坪村境内,最低处则沿着川道河滩缓缓展开。白岸乡下辖23个行政村,从地图上看,一个个地名如珠子般缀在崇山峻岭之间——清泉、朱温坪、南就水、芝麻峪……每一个都带着泥土与烟火的气息。而在这些名字之中,小鱼沟村更是蜷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在历史沿革的表单里,小鱼沟并不赫然在目。白岸乡的命运,与邢台县同步起伏:1953年属邢台县6区,1961年设立白岸公社,1984年改乡,2020年划入信都区。小鱼沟作为白岸村下辖的自然村落,在如此宏大的区划变迁中静默如石,不曾激起一丝波澜。正是这种不起眼,反倒让她免去了太多人事纷扰,如同一粒被遗忘的种子,在山沟里自生自息。
关于小鱼沟村名的来历,正史上找不出确切记载。邻近的路罗镇鱼林沟村倒是有类似的故事。据说清初李、赵、郭诸姓迁至彼处,因沟中一块岩石酷似鱼形,鳞片粲然,遂名“鱼鳞沟”,后简化写作“鱼林沟”。小鱼沟与鱼林沟,名字里都带一个“鱼”字,想来村名的由来或有相通之处。虽无文字可证,但山民的口口相传本就植根于脚下的土地,未必需要板着面孔的方志来背书。
小鱼沟是一个自然村,隶属于白岸村管辖。小鱼沟这道沟蜿蜒曲折,沟深至少10华里,离白岸村大约3里地。据当年住在小鱼沟的老人说,小鱼沟大概与路罗镇的鱼林沟有关联。小鱼沟住户大多姓杨,杨氏家族就是当年从鱼林沟搬迁而来,敬畏鱼林沟为大鱼,就自然而然改称为小鱼沟了。除了杨姓之外,还有侯、孟、宋姓氏,都是小门小户。小鱼沟东边的窝铺称为东沟,都姓梁。小鱼沟最南端高处有个大善村,如今已经人去屋空,房倒墙塌。村里曾有上下两条南北走向的山沟,分别叫做东沟和西沟,村子就建在半山腰的黄土平台上。
前几年外地某户外社团组织穿越活动,行程里赫然列着“小鱼沟—龙书案—紫金山—大鱼村”的环线,提及大善村时只有寥寥数语:“现人已全部搬迁,房倒屋塌”。读到这一句,我心里猛地一沉。今日我们还能目见的这些废墟,也许很快就会在风雨侵蚀和草木吞食下彻底消失。而今连废墟都无从寻觅的村落,又该有多少呢?
在论坛上看到有人发帖,标题叫作“探访邢台大山里的隐秘无人村——小鱼沟村,房子不旧,怎么没人了?”底下有人回复说,这不过是城镇化的洪流席卷而来罢了。是啊,年轻人进城务工谋生,老人被接到子女身边养老,孩子去往镇里或城里读书,村庄便在这抽丝剥茧般的迁徙中悄悄凋零。没有人声犬吠的村庄,终究只是一具空壳。小鱼沟村也是同样的命运,但大多是搬迁到小鱼沟出沟之外,涉过河滩到对面的英谈坪上居住了。
小鱼沟东南的山顶上,有一处天然形成的石构奇观,状如平置在山巅的书案,旁边尚存笔架形的巨石,人称“龙书案”。这让我想起清代俞蛟《梦厂杂著》里的一段话:“天地之文章,非留于楮墨,而留于山石草木之间。”龙书案也好,鱼形石也罢,乃至紫金山下种种遗迹与传说,都有一种朴素的荒诞美。倘若回到农耕时代,男耕女织的先民们面对如此天工,自然会生出敬畏之心,神明的居所便不止在庙堂牌位之上,更在这石山之间了。
紫金山紧挨着小鱼沟,传说明代大科学家郭守敬曾在此读书求道,山上至今留有紫金山书院的残迹。书院早已倾圮,与山西左权县交界的山巅却还隐隐可见古关隘的残墙。三国时的“张飞寨”、东汉时的“王莽栈”、明末的“闯王崖”等遗迹,也都散布在这片山岭之间。这些出自豪杰的名字,都为这片深山大壑增添了壮阔苍茫的回响。
小鱼沟脚下的白岸乡,也有一抹醒目的红色。小鱼沟虽小,却与这些沉重的历史同气连枝,同处一片崇山峻岭之中,呼吸着同一股凛然之气。当年抗战时期,这里是老百姓躲避日寇扫荡的安全地带。更是八路军秘密的交通要道,因为从小鱼沟这里可以直通紫金山,来到晋冀交界处的山西辽县地界。从抗战的烽火硝烟,到今日石墙剥落、人去屋空荒草丛生的凄凉晚景,她既承载了先辈的怒吼与不屈,也饱尝了现世的无情与冷落。
归途中,我频频回望。只见崇山峻岭层层叠叠,青黛的远峰隐没在薄暮的雾霭里,白岸乡的村落已渺不可辨。小鱼沟的那个黄土平台上的废墟,想来也正静默地卧在山腰,任凭山风穿堂而过。
我这个闯入者,终究是个匆匆过客。小鱼沟已经深深嵌入我的记忆中——她背倚长天、面对空谷的孑然身影,那无言的寂寥神情,让我真切体会到天地间的万事万物,都逃不过从欣欣向荣到消亡败坏的规律。但即便如此,她的前世今生依然是太行山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这片土地上曾真实燃起的火焰与炊烟。小鱼沟不语,但只要山风拂过石阶,溪水流过沟谷,便有人会记得——在信都区白岸乡的深山中,有一个村庄如星辰般闪烁过,她的名字叫小鱼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