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湖大暑垄头事
沈中海
江汉平原的大暑,热浪是铺天盖地涌过来的。华严湖畔的乡民习惯简称为华湖,一到大暑,湖面蒸腾起蒙蒙暑气,万里晴空之下,日头像一团烈火,烤得田埂泥土发烫。老辈农谚代代相传:“大暑热不透,大热在秋后。”外人只知暑天酷热,宜居家避暑,唯有守着田地的庄稼人明白,大暑正是棉花结桃、禾苗旺长的紧要关口,田里的农活半分也耽搁不得。我的少年时代恰逢生产队集体劳作的年月,华湖岸边棉垄间挥汗耕耘的一幕幕,历经数十年光阴,依旧清晰如昨。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笼罩着华湖水面,生产队上工的铜锣“当当”敲响,声响顺着湖风飘向远近村落。男女社员、我们一群十六七岁的半大后生,匆匆戴好草帽,扛起农具奔赴棉田。那段年月化学农药稀缺,防治棉铃虫、红铃虫,依靠的都是祖辈传下来的土法子,布设杨枝把诱蛾,便是每年大暑必不可少的农事。
头一日傍晚,大伙砍下鲜嫩杨树枝,扎成枝把,均匀架在田间竖立的木棍高处。杨树枝叶独有的气息,最能吸引飞蛾栖息。等到拂晓,露水浸透枝叶,飞蛾翅膀潮湿,难以起飞,正是扑蛾最好的时机。大人们拎起蛇皮袋,缓步靠近木架,轻轻晃动杨枝把,藏在枝桠缝隙里的飞蛾簌簌掉落,尽数收拢进布袋。
队长沿着田垄来回巡查,高声叮嘱众人:“下手轻一点!不要猛撞棉株,碰落一朵棉花,就少结一个棉桃。抖完的杨枝把不要收走,照旧架回木棍上,夜里还能继续诱蛾。”
我们孩童自有分工,每个人腰间斜挎一只灌满清水的塑料水瓶,穿行在密密麻麻的棉行,搜寻那些侥幸逃脱的飞蛾和青虫。棉叶边缘布满细刺,来回穿梭时不断摩擦手臂,划出一道道红印,汗水浸透伤口,一阵阵灼痛。我弯下腰,仔细翻看棉叶背面、花苞基部,一旦发现害虫,便小心捏住虫身,拧开瓶塞放入水中。
“中海,眼睛放亮些,莫偷懒。”隔壁王婶一边抖动杨枝把,转头同我闲聊,“队里早定好了规矩,每日收工统一清点蛇皮袋内的飞蛾、水瓶里的害虫,按照虫蛾数目登记记工。不分大人后生,凭劳作数量核算工分,同工同酬,肯出力就不会吃亏。”
听闻此言,我更是不敢松懈。在那个年代,工分就是一家人日常生计的依靠。能够靠着自己双手下地劳作,拿到和成年人同等的报酬,对我们少年人而言,既是责任,也是一份实打实的荣光。田垄之间,大家相互打趣,比拼谁捉到的虫蛾更多,闷热的劳作之中,多了几分热闹生气。
待整片棉田的飞蛾清理完毕,日头渐渐升高,晨雾散尽,滚滚热浪笼罩四野。紧接着便是棉花田间管护,全队社员分散开来,钻进棉丛掐赘芽、剔除底层老黄叶。大暑时节棉花长势迅猛,多余的枝芽争抢养分,若是不及时修整,棉田通风不畅,极易爆发病虫害,造成落花落桃。

老农人常说,棉花“大暑坐桃,一刻难熬”。晴日要引水抗旱,暴雨来临又要抢着疏通沟渠。华湖周边地势低洼,大暑多对流阵雨,骤雨说来就来。每逢大雨过后,大伙第一时间奔赴田间,清理垄沟积水,防止棉桃浸水腐烂。锄头起落之间,藏着庄稼人顺应天时的生存智慧。
白日的防虫工序落幕,暮色降临之后,农事依旧没有停歇。社员们在田埂摆放铁皮油盒,倒入柴油点亮油灯。飞蛾天生趋光,成群结队扑向灯火,坠落在油面上溺亡。白日杨枝把诱捕,夜间柴油灯点灯杀蛾,两套办法昼夜配合,尽最大力度压制虫害,守护一季收成。
劳作间隙,大家坐在湖堤歇脚。抬眼远眺,千亩棉田绿意绵延,星星点点的棉花开遍垄上,远处华湖水波荡漾,荷叶田田。偶尔有湖风拂过,稍稍驱散满身燥热。乡亲们闲话家常,有人忧心虫害,有人期盼秋日棉花丰产,朴素的话语里,满是对土地的敬畏。
夕阳西沉,霞光铺满湖面,忙碌整日的社员结伴踏上归途。满身汗水,双腿酸痛,可回望生机勃勃的棉田,心底又生出踏实的期盼。待到收工集合,记账员现场清点虫蛾数量,一笔一笔登记造册,公允核算当日工分,兑现同工同酬的约定。
岁月匆匆流转,时代悄然变迁。如今现代化农业普及,杀虫药剂、机械设备走进田间。曾经遍布田野的杨枝把、田埂闪烁的柴油灯、少年腰间用来装虫的水瓶,慢慢消失在乡野之间。再也不需要拂晓下地扑蛾,依靠人力一点点清除虫害。
每逢大暑,热风再度吹过华湖原野,我总会不由自主回忆起当年的光景。晨雾中的棉垄,晃动的杨枝把,装满虫蛾的蛇皮袋,腰间叮咚作响的水瓶,还有田埂上乡亲朴实的谈笑。那些顶着酷暑躬身耕耘的日子,按劳计酬、同工同酬的集体岁月,承载着一代人的青春与汗水。

暑气年年往复,农事代代相传。华湖碧水依旧流淌,棉田岁岁生发新绿。那段大暑垄头的耕耘记忆,沉淀为绵长乡愁,时时萦绕心头,提醒我世间所有丰收,永远离不开日复一日的勤勉耕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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