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丽 花 开
文/吕海波
我老家在泾阳县云阳东街,每到夏季,院子里那几簇大丽花便如期怒放,一朵一朵,红红火火的,院子里顿时有了色彩,有了光芒。
那几簇大丽花是大嫂嫁到我们家那年,她亲手栽种的;一转眼,四十多年了。
大嫂当姑娘时,是我们老家方圆十几里有名的俊秀女子。瓜子脸、丹凤眼,皮肤白皙、身材窈窕;性格活泼开朗,举止娴雅大方。上高中时,就是学校有名的校花;回乡后,是公社广播员。
一九八零年元旦,大嫂轰轰烈烈嫁到我们家。那时,父亲在县上一个单位当领导,关系多、人脉广。大嫂结婚那天,接新娘子的是北京小吉普;接送娘家宾客的是大轿子客车。那场面,在云阳街道前所未有。
我们家娶了这般聪慧漂亮的媳妇,全家上下满心欢喜。平日里家人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小小的庭院里,整日萦绕着欢声笑语,处处都是温暖欢乐的烟火气。
大嫂进门后,有两件事深深烙在我的心里。一是吃水的水井离家六十多米远,水缸还没见底,大嫂便默默挑起水桶往返担水;二是大嫂特意从公社大院带回几株大丽花,栽在庭院角落。每逢盛夏,大丽花绽放,把整个院子都映得鲜活明媚。
一九八一年冬天,父亲探望患病友人时不幸染上出血热,医院误诊为感冒,半个月后撒手人寰。父亲溘然离世,无异于天塌地陷。安葬父亲那日,本家三妈哭着说道:“没你爸了,娃们就把福掉了!”失去顶梁柱的日子,家里光景骤然黯淡。
一九八三年春节前夕,大嫂诞下一名男婴,新生命的到来,给沉寂的家里增添了一丝生气。可安稳的日子转瞬即逝,灾难接踵而至。
一九八四年夏天,大哥罹患脑炎,多方医治无力回天。当大哥在我怀中渐渐没了气息,一旁的三妈骤然心口发热,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那年盛夏,庭院里的大丽花特别刺眼,艳红的花瓣,就像揉碎一地的悲恸。
父亲离去、大哥病故,接连的变故压垮了这个家,日子一日比一日窘迫难熬,小侄子吃奶粉都成了问题。一九八五年年底,万般无奈之下,大嫂带着年仅一岁半的侄子改嫁贺姓人家。
大嫂离开吕家那天,庭院里的大丽花叶瓣已然零落,光秃秃的枝干静静立在泥土里。此后多年,老家几度易主,我以为那簇大丽花早已枯死。后来我才知道,大丽花的根系埋在地下,来年会再发新芽。
一九九零年,在父亲生前朋友说合下,母亲找个老伴儿,搬到县城去了。
那几年接连的变故,让原本安稳的家变得支离破碎;那时,我已到咸阳一家央企上班。
四十多年时光里,大嫂历尽坎坷沧桑,但她始终把自己当做吕家的长媳,不管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她都扑在最前面,既出钱又出力。
二零二一年夏天,母亲要搬回老家住,大嫂自己花了一万多,收拾窗帘、沙发坐套;亲自拿钢丝球擦拭清理蹲便坑,我看到这一幕,万分感动,肃然起敬。
二零二三年十二月,我侄子因心脏病去世;二零二五年四月底,贺大哥因脑炎医治无效去世。面对双重打击,大嫂坚强地对儿女们说:“没你爸你哥了,咱们更要好好活!”
二零二六年盛夏,我开车带着年逾古稀仍然硬朗优雅的大嫂,回到云阳老家院子。沉寂多年的大丽花根,再度冒出新芽,层层叠叠的大丽花热烈绽放,依旧是当年那抹炽热的艳红。恍然间,仿佛看见数十年前,眉眼温婉的大嫂俯身培土栽花,笑意温柔。
大嫂这一生,经历了太多的风霜苦难,却始终像大丽花一样,隐忍、坚韧。她拼尽全力守护儿孙、扛住生活的重压,把三个子女抚养成人,帮他们成家立业,大孙女也顺利考入西北大学就读。
大嫂看着盛开的大丽花,双手轻轻地抚摸着花枝,慢慢环视着庭院,渐渐地泣不成声、泪如雨下……
九十五岁的老母亲听见动静,拄着拐杖走到院子手搭凉棚望着大嫂道:“芳玲回来了,院子的大丽花开了!”
2026年7月26日
于锁梦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