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儿时记忆里,贫穷带着辣椒的涩味。豫西南邓州梁庄的土窑之内,八个孩子挤在逼仄的屋檐下,瘫痪的母亲卧于床榻,父亲凭一身蛮力撑起整个家。六元学费一度困住一家人,父亲走村串户,一毛两毛四处筹钱的背影,是梁鸿最早读懂的乡土重量。那时她尚不知,这片浸透苦难的土地,会成为往后数十年,她文字唯一的归宿。
从中师讲台到北师大博士,从乡村少女到高校教授,梁鸿走出梁庄的道路,是无数小镇青年奋力突围的缩影。她苦啃英语,流连旧书摊,写下《外省笔记》回望中原乡土。本以为学术殿堂会安放心中理想,可终日埋首书斋,空洞的理论文字让她陷入长久的精神自省。指尖翻过万千典籍,笔下文字却脱离烟火大地,她恍然醒悟:倘若写作失去泥土根基,再华丽的论述皆是虚妄。于是,她毅然转身归乡,开启一场与故土和解、为底层乡人立传的漫长旅程。
两年乡间走访,父亲陪着她踏遍梁庄每一寸土地。昔日书声琅琅的村小学沦为养猪场,新旧标语在墙面层层重叠;命运接连制造悲剧,伤痛静静散落在乡野;留守老人独守空宅,日复一日等候远方归来的子女。宽阔公路、崭新楼房之下,掩藏着乡土撕裂的隐痛:传统伦理日渐消散,人们精神家园日渐荒芜。一部分人固守故土,一部分人奔赴城市,无论身在何处,心底都藏着漂泊。最初计划书写的抒情散文集,几经沉淀,最终化为厚重的《中国在梁庄》。一座村庄的悲欢,照见千万乡村共同面对的时代阵痛。
但梁鸿并未停下书写的脚步。她清楚,只描摹留守故土的人群,无法完整勾勒乡土中国。无数梁庄人背井离乡,默默撑起城市的繁华。她踏上漫长寻访之路,足迹遍布大半个中国,追踪四百多名外出务工的乡亲,记录建筑工人、三轮车夫、小摊贩们的生存挣扎与微小期盼。出租屋的局促、流水线的辛劳、异乡谋生的委屈与微光,尽数收录于《出梁庄记》,道尽一代人“进不去的城,回不去的家”的精神困境。

十年倏忽而过,城乡格局悄然变迁。梁鸿再度重返梁庄,落笔写下三部曲终章《梁庄十年》。岁月流转,人事更迭,苦难并未彻底消散,乡土之上,也生长出新的生机与韧性。十余载光阴,百万字笔墨,梁鸿从不刻意渲染悲情,只用平实温柔的笔触,打捞那些被时代洪流忽视的普通人。贾樟柯曾说,若无梁鸿,很多乡村的声音将永远沉默;阎连科评价,她以优美文字,撕开真实的乡土现实。
长久以来,人们偏爱田园牧歌式的乡土想象,刻意回避社会转型时期乡村的裂痕与伤痛。梁鸿的可贵之处,在于她从未割裂自己与故土的联结。她自泥土走来,学有所成之后俯身回望,以文字搭建桥梁,连通书斋与大地、城市与乡村。作为中原乡土文学重要的书写者,她接续河南作家扎根大地的创作传统。梁庄从来不是一座孤立村庄,它是民族乡土根脉的缩影,是城镇化浪潮下无数普通人的精神原乡。
笔墨落处,尽是苍生。十年伏案书写,梁鸿以故土为纸,以悲悯为墨,留住正在悄然消逝的乡土中国,也为这个狂飙突进的时代,留下一份温柔而清醒的注脚。
(本文刊登于2026年7月27日《洛阳日报》书香栏目)
作者简介:罗敬选,河南伊川人,教师。河南省诗词会员,洛阳市写作学会,市作协、市文艺评论会员,伊川作协理事,县知联会员。工作之余喜欢诗词、散文、书法等创作,时有作品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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