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一座凤凰涅槃的生态城市,一座从废墟中崛起的美丽新城,北倚燕山,南临渤海,西距北京139公里,目前拥有七百多万人口,是中国近代工业的摇篮。在这里,诞生了中国第一座现代化煤井,第一台蒸汽机车,第一袋水泥,第一件卫生陶瓷……几十年来,这座与我不沾亲却带故的城市,让我无数次在梦中惊醒,让我在多少个夜里泪如雨下,让我无数次想起我的兄长,我那因地震而长眠在唐山的二哥李长坤。
2009年6月16日,距1976年7月28日凌晨三点多发生的那场大地震已三十三年,我从兰州出发,乘飞机、转火车、坐汽车辗转来到唐山,完成埋在我心中的夙愿,来祭奠二哥的亡灵。唐山我是第一次去,对那里的地理环境及祭奠地点一无所知,只知道二哥当年工作在西北电力建设四公司唐山市陡河电站工程处,而家里人也只有1978年正月下旬,我父亲曾去过一次,当时到了祭奠地点,父亲心怀巨大悲痛,恸哭一声就晕厥过去,最后只能作罢。幸好有丈夫托唐山的朋友作向导,清晨八点来钟我们就径直去了唐山地震纪念公园。
纪念公园2008年开园,位于唐山市南湖区,主体建筑物是五组十三面,7.28米高,约500米长,黑色庄严的大理石纪念墙,自东西望,24万震亡者,是那样众多的姓名与无名人氏,一个个名字瞬间化作刀片扎的人心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那里有当年一个工厂车间楼房的残垣断壁、一段扭曲变形的铁道、一棵死而复生的大树,这些遗迹永久地矗立在那里,向每一个生者无声诉说着那场灾难。纪念墙姓名所处位置是以石块论,每堵墙二十四列,十五排,每块60×120公分大小的石头上刻有五列,八排姓名,我从设在公园入口的祭奠查询处查到了二哥的信息,二哥的姓名刻在四A墙,七列,十三排。
回家后我将情况告诉侄儿,侄儿说:“姑,像那样的话,我爸虽然一个人在那边,这么多年也不孤单。”是不孤单!二哥是1969年招工去西北电力建设公司,1973年支援唐山建设,新修陡河电站去的那里,他和七百多名工友,和开平区的数万群众、唐山市的二十四万群众一起遇难、一起长眠于此……。在纪念园里,没有职务,没有贫富,没有民族,没有籍贯,没有性别,没有年龄,有关个人的其他信息一概没有,只有区位(逝者生前所在的行政区位)和姓名。当年大地震来临之时,大家正在熟睡,灾难是那么突然,那么凶猛,那么毫无选择,那么毫不留情,那么多房屋顷刻倒塌,那么多健体在瞬间致残,那么多生命转瞬即逝,它使地球在那一刻为之颤抖,它让中国人民在同一秒屏住呼吸,它是一场家难,国殇,整个人类的灾。而刻在纪念墙上的每一个姓名,当年都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每一个姓名的背后,都给他或她的亲人们留下了无限的伤悲,都给世人留下许许多多的话题。
当我第一眼看到二哥姓名的那一刻,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根本顾不上墙下地面上带剌的碎石,顾不得身旁还有我熟悉与不熟悉的朋友陪着,不由自主地跪下,膝盖磕破也全然不知,一声哥哥后,号啕大哭,我想哭个够,几十年来对二哥的怀念在此刻才可尽情释放;三千里路到这里,看到的只是李长坤三个字,是刻在石头上那冰冷的名字!三十三年来,斗转星移,世事变迁,二哥遇难时他儿子才半岁多,如今他的孙子已经上学,可我梦中的二哥,却还一直是风风火火、风华正茂、优秀、阳光……尽管姓名所处的位置在门口查询处已经查到,我还是不愿相信事实,这是我1976年5月份分别时二哥的影子吗?阎王收生时也不嫌他与阴间格格不入吗?不对,二哥应该是上了西天,但是他的确太年轻!太年轻!当年他只有二十三岁,社会需要他,他担任西北电力建设四公司陡河电站工程处的团委书记才几个月,应该前程远大……。家里需要他,祖祖辈辈农民的家庭,他是唯一吃公家饭的人,刚刚八个月的儿子需要他抚养,年迈的祖母、体弱多病的父母盼他回家,兄弟姊妹想听他讲外面的事儿……
二哥的名字距地面两米多高,我伸出手,想触摸二哥流落异乡的灵魂,想感受二哥那仿佛还在跳动的脉搏,想听二哥再叫我一声:“淑惠!”无奈还差二三十公分够不着,周围也没有任何可以借助的工具,正是这二三十公分,让我们天人永隔,让我们阴阳两世。返回市区,我找到一家纸花店,按照当地的习俗,买了一对店里最大的花圈,我让店主给剪好挽联纸,自己恭恭敬敬地写上:“深切怀念二哥李长坤,妹李淑惠代表全体亲人敬献”。又买了两样水果和两样糕点,第二次去了纪念公园,将花圈摆放在二哥姓名前,献了水果和糕点,磕了三个头。当我做完这一切时,陆续有人拿着花插在纪念墙下,有人手拿纸条在查找姓名,我想六月中旬并非清明节,也非七月二十八日,可能那里每天都是这样吧。而后我去了陡河电站,绕电站围墙转了一圈,因为我知道我的二哥在那里,他永远在那里……
二哥生于一九五三年腊月三十日,在我们兄弟姐妹六人中排行第三,上有一个姐姐、一个哥哥,下有我这个妹妹和两个弟弟,他天生聪明懂事。1969年,西北电力建设公司在农村招工,当时正上初中的哥哥,有幸被招去,走出农门。他很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因为在同时被招工人中文化程度算有文化的,当其他许多老乡被分配干泥瓦匠活的时候,他则被选为司机,半年后被选为工会委员。以后的几年间,他一直积极要求上进,多次向党组织递交入党申请书,均未得到批准。原因只有一个,就是父亲的历史问题。父亲是1950年入党,1963年受人诬陷被开除党籍,1979年底才恢复党籍,所以七三年唐山修建陡河电站,公司要抽调一批人支援唐山建设,二哥积极报名去了唐山,在那里凭他超群的现实表现和扎实的群众基础,党组织才批准了他入党的要求。1975年底,二哥不仅做了父亲,也被组织提拔为工程处团委书记,当一切美好正在向他招手时,一场地震却无情地摧毁了这一切,不光带走了二哥年轻的生命,也深深地改变了我们这个家庭的命运。
影响最直接的是我的父亲,父亲历史问题一直是压在我们全家人头顶的一座大山,导致父亲抑郁成疾,再加之二哥的突然遇难,使父亲本来就不是很好的身体彻底垮了下来,1981年,年仅五十三岁便英年早逝。在过去的那个年代,蒙受冤屈的事并不鲜见,尽管已成历史,但对一个家庭来说,改变了几代人的命运,在我们一家人的心里是永远挥之不去刺骨的痛!
地震过后约一周多时间,家中接到了二哥震亡的噩耗,全家人哭的天昏地暗,祖母、父母亲,还有怀抱八个月大的侄儿的嫂子,她们悲伤地失去人形,我们还得支撑着,全家人得吃饭,得接待来家里看望、安慰的亲戚朋友们,我好长时间没出家门,当有一天走出大门,看见门外田间火辣辣的太阳下,许多人在地里干活,我一下子好似清醒,原以为地球从此停止转动,其实,谁还是谁,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活着的人还得继续生活。
灾难后,按照国家政策,对年幼的侄儿每月有十块两毛钱的抚养费,给体弱多病的老妈则是每月有七块钱的抚恤金,这是按照二哥去世前的工资水平,依当时的标准,供养两个人,每月总额为十七元两角钱。二哥走后补发半年工资给嫂子,对户口在农村的嫂子安排了工作,进了火电公司的下属单位当工人,开始了她的新生活。地震半年以后,单位将从废墟中清理出来的哥哥生前的衣物、几十元现金等所有物品,寄到家里。这一切在当时看似稳妥,其实忽视了一个最大的问题,孩子由谁抚养?由谁带有利于孩子包括身体和心理的健康成长?依照现今的做法,孩子父亲去世,应该由他母亲带,但当时却是由家里人带着,嫂子走时侄子刚满周岁,孩子从半岁开始就生活在一片悲伤的环境中,这给侄子后来的心理健康成长带来后患。
在今年纪念“5·12”大地震一周年的日子里,我给四川灾区的小朋友捐赠了十个爱心包裹(每个100元,学生型),有缘抽到四川省成都市彭州市丽春镇中心小学2009级(02)班的十个小朋友,或许我的包裹对每个小孩子的生活起不了太大的作用,我不为别的,只想以我的爱心减轻灾难给孩子们造成的心灵的创伤。我献出了爱心,同时也得到了回报,孩子们都给我寄来了明信片,上面写着:
您好!
您寄的爱心包裹我已收到。感谢您对我的关心和帮助。我将努力学习,传递爱心,回报社会,成为有用之才。
我很满足。
我离开唐山时,当地的天气,已由头天火辣辣的太阳变为阴沉沉,好似与我的心情一样沉重,我的视线模糊了,雨淅淅沥沥地滴着,我不敢回头,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念祷:二哥,安息吧,政府没有忘记你,没有忘记你们一同的罹难者,你们的名字将永远刻在纪念墙上,你们的影子将永远铭刻在亲人们的心里,你的亲人一直怀念你,几十年来,你的兄弟姐妹都在积极地生活,都在努力地治愈因你和父亲相继去世给家人造成的心灵创伤,以后仍将一如既往,老妈的晚年生活幸福,你的儿子早已长大成人,你的长孙也已上学,他们以后会来看你……我距唐山渐行渐远,雨愈下愈大,继而转为电闪雷鸣,狂风暴雨,或许天地间的事是各自为政,当年大地无情,今天老天爷在为死难者哭泣;或许天地相通,当年大地犯了大错,今天老天爷在尽力忏悔,而我也了却了全家人的一桩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