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谨以此文,悼念那些在唐山大地震中的遇难同胞,致敬最可爱的人民子弟兵!
五十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大地震......
王春和
01
1976年7月28日,一个寻常的凌晨,我还是白洋淀畔乡村一名十六岁的少年。彼时谁也未曾料到,一股巨大的地震波,会从二百七十公里外的唐山席卷而来,骤然打破乡村深夜的宁静。

(青少年时的笔者)
盛夏的夜晚闷热难耐,村民们沉沉睡在砖坯建造的房屋里。我和四个小伙伴,借住在同学张凤吉家一处闲置的旧屋。突然间,大地剧烈震颤,整座村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撼动。房屋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异响,土块、碎瓦簌簌坠落,桌椅板凳纷纷翻倒,慌乱的声响在夜色里四处蔓延。天旋地转之间,恐惧瞬间攫住了每个人的心。

(最美年华时的笔者)
睡梦中惊醒的我,只觉得脚下站立不稳。老旧的砖混坯房墙体不停摇晃,窗扇剧烈晃动。我来不及多想,本能地从摇晃的木格窗跳了出去(冀中平原老式民居大多为三间格局:两侧是卧室,卧室装有糊着窗纸的木格花窗,中间堂屋兼具做饭、起居等多种功能)。双脚落地,大地依旧颠簸不止,脚下的泥土仿佛都在翻涌。夜色漆黑,家家户户的房门接连打开,满院满街都是惊醒的乡邻,呼喊声、孩童的哭叫声、众人的低语交织在一起,往日平和安静的村庄,转瞬陷入惶恐与纷乱之中。
彼时通讯闭塞,没有电视、电话,更没有互联网,起初没人知晓震源究竟在何处。人们聚拢在街头,望着刚刚经历大地震的房屋,个个面色凝重,满心不安。年长的老人连连慨叹,活了大半辈子,从未经历过如此猛烈的地动。几十秒的剧烈晃动已经平息,众人依旧不敢返回屋内,三五成群守在空旷地带,低声猜测着远方发生的变故。
天亮之后,清晨六点半,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早间新闻播报了紧急消息,大家这才得知,唐山发生了特大地震。相隔二百七十公里,震波依旧威力惊人,让身处潴龙河畔的我们,真切感受到这场灾难的可怕。
02
后来,报刊电台陆续刊发播报唐山大地震的灾情报道,记录下全党全国人民、解放军官兵众志成城抗震救灾的动人场景。参加工作以后,我又读过大量记述这场地震史实的文章,才知晓灾难降临之前,唐山及周边大自然早已发出诸多无言的警告。
水里的鱼虾躁动不安。河湖、水库、近海之中的鱼儿,就连家中饲养的金鱼,都一反常态,疯狂跃出水面。
井水也呈现出怪异的变化。震前半个月,地下水彻底紊乱:有的井水水位骤然上涨,有的水井莫名干涸;水位忽升忽降,最大落差可达三米有余。不少井水变得浑浊泛黄,不断冒出气泡,还散发出淡淡的硫磺气息,仿佛地底深处有暗流在翻滚涌动。
飞禽走兽皆是惊慌失措。成群飞鸟漫无目的地仓皇乱飞;七月二十七日傍晚,屋檐下的燕子竟然叼着幼燕尽数飞走。老鼠成群结队出逃,大老鼠叼着幼崽慌不择路;黄鼠狼拖家带口四处乱窜,动辄几十上百只扎堆奔走。家犬彻夜狂吠,焦躁地刨抓地面,久久不肯停歇。
天气也闷热得异乎寻常。那段时日,唐山一带酷暑难耐,往日凉爽的地方也燥热逼人,让人喘不过气。地震前夜,天际闪过蓝白色的地光,形态酷似闪电,却并非雷雨将至。
如今回望,这些大自然的异象,无一不是浩劫将至的讯号。可在当年,人们只觉诧异新奇,谁也不曾联想到一场毁灭性的大地震即将来临——毕竟,很少有人亲历过这般惨烈的天灾。
其实在唐山大地震前一年,1975年2月4日,辽宁省海城县(后来撤县设市)一带就发生过一次7.3级强烈地震。这场地震之所以举世闻名,是因为它是人类历史上首次被成功预报、并取得显著减灾实效的七级以上强震。
震前,辽宁省地震部门监测到大量异常前兆,结合全省近两千条观测数据,判断海城、营口一带近期将有大地震。2月3日深夜,地震部门紧急向省政府上报震情简报。辽宁省委、省革委会高度重视,对科技人员的预报意见深信不疑,当即果断决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2月4日上午,省政府召开紧急会议,随即向全省发出防震通知,要求各地迅速发动群众,落实防震措施,组织人员撤离危险房屋。
当天傍晚19时36分,7.3级大地震如期而至。由于预警及时、措施得力,震区绝大多数群众早已撤离至室外避险,房屋虽有大量倒塌,人员伤亡却大幅减少——这场发生在人口稠密地区的强震,最终死亡人数仅千余人,极大减轻了灾难损失。海城预报的成功,后来被国际地震学界誉为“地震科学史上的奇迹”,也为中国的地震预报事业留下了宝贵的经验与启示。
03
1976年7月14日,国家地震局在唐山召开“京津唐渤张群测群防经验交流会”,参会人员三百余人。这场会议原本只是各地交流地震观测经验的例行工作会,随着各地上报的异常数据不断增多,会场的气氛渐渐凝重起来。
时任国家地震局分析预报室京津组组长汪成民,手握大量监测数据,判断唐山一带震情严峻,请求在大会上正式通报风险。主持会议的副局长查志远并未应允,只允许他在晚间座谈时私下交流,并且特别说明,该观点不能代表地震局官方意见。
就这样,7月17日、18日两个夜晚的座谈会上,汪成民以个人名义,向在场五六十名参会人员通报了研判结果:京津唐渤海区域存在七大异常迹象,震情形势严峻,7月22日至8月5日,唐山、滦县一带大概率会发生五级以上地震;下半年至次年,华北地区或将爆发七至八级强震,各地务必做好防范准备。
在那个年代,地震预报有着严格的审批权限,私自发布预警,需要承担沉重的政治责任。汪成民后来回忆,他当时只想把震情消息传递下去,提醒基层做好防备。
这场座谈并非大会正式议程,知晓内情的人寥寥无几。唐山地区不少县域的参会干部,或是不以为意,或是根本没有收到相关提示。唯有青龙县参会的工作人员,牢牢记下了这番警示。
这个人便是王春青,青龙县科委专职负责地震监测的干部,整个县里只有他一人承担这项工作,当地人都唤他“地震人”。参会当晚,他一字不差记下汪成民的预警内容。会议结束后连夜返程,7月19日刚回到县城,便立刻赶往科委汇报情况,恳请领导高度重视。
04
时值文革末期,各类政治运动接连不断,一份没有官方背书的口头震情提醒,没有人敢轻易向下传达。王春青苦等两日不见动静,心急如焚,直接找到县革委会办公室,执意要面见县委书记。
这位县委书记名叫冉广岐,河北蠡县万安乡河西村人,和开国少将孟庆山是同乡。他生于1927年,1938年年仅十一岁便投身革命,1974年底调任青龙县委书记、县革委会主任。
听完王春青的汇报,冉广岐心中沉甸甸的。他十分清楚其中的利害:没有上级正式文件、没有官方权威预报,仅凭一场座谈会上的个人研判,就下令全县避险防震,一旦预报失准,便是劳民伤财、耽误生产,自己轻则被撤职,重则开除党籍;可倘若地震真的来临,全县四十七万百姓的性命,他该如何担当?
冉广岐想起1975年2月辽宁省海城大地震的准确预报,他毅然下定决心:也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自己的乌纱帽不值一提,百姓的生命重于泰山。
7月24日夜晚,青龙县委紧急召开常委会。会上有人提出反对意见,认为缺少上级文件,贸然行动会犯下严重错误。冉广岐掷地有声:“出了问题,全部责任由我承担,撤我的职、开除我的党籍,我心甘情愿。”常委会最终形成三项决议:强化基层测报站点值守;向全县发布临震预警;组织群众转移至室外避险。
7月25日,青龙县召开全县三级干部大会,八百余名县、公社、大队干部齐聚县城。冉广岐亲自部署防震工作,语气凝重地告诫众人:唐山周边或将发生大地震,时间就在七月底至八月初,全县务必迅速行动,7月26日前,务必将预警通知到家家户户、每一位群众。
当晚,大批干部奔赴各个公社,消息顺着电话线、乡间土路,依靠自行车、双脚,传遍青龙县的沟沟峁峁。
7月26日傍晚,防震宣传实现全覆盖,避险举措落实到千家万户。全县各级干部、民兵紧急行动,指导村民搭建防震棚,转移粮食与贵重物资,医疗卫生队伍全面进入战备状态。山乡之中,家家户户搬出老屋,在院落、打谷场、河滩空地搭起简易窝棚,所有人全都在外过夜避险。
两天之后,7月28日凌晨3时42分,唐山大地震骤然爆发。
青龙县城距离唐山仅一百一十五公里,县域边界距离震区更近。剧烈的震动席卷全境,全县七千余间房屋倒塌,一万八千间房屋受损。奇迹就此诞生:四十七万民众之中,没有一人因地震直接遇难,仅有一名身患重病的老人,受惊吓诱发心脏病离世。
而一百多公里之外的唐山,二十四多万同胞永远长眠,十六多万人身负重伤,七千余户人家阖家罹难,整座工业城市沦为一片废墟,城市功能彻底瘫痪。
这便是举世闻名的“青龙奇迹”。1996年,唐山大地震二十周年纪念活动期间,联合国国际减灾十年委员会科尔博士专程来华,为冉广岐颁发防灾减灾纪念章,将青龙的避险实践树立为全球防灾减灾的典范。
当地百姓时常感念,冉书记一道果敢的命令,护住了四十七万乡亲的性命。如今青龙县城,一条“广岐路”静静矗立,铭记着这位老八路的担当。这位从蠡县走出的革命者,以一己之力,在灾难来临前,为一方百姓撑起了生命的保护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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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7月28日凌晨3时42分,唐山爆发7.8级特大地震(震级为事后核定公布)。经历过1966年邢台大地震的乡亲们都清楚,强震过后,往往伴随着破坏力极强的余震。一时间,家家户户都在自家院内或是生产队的打麦场搭建防震窝棚。
当天傍晚六点多,我正和父亲在自家菜园采摘青椒,脚下的大地猛然再次剧烈晃动,我和父亲立刻蹲下身稳住身形。面朝东方的我,亲眼望见村里的房屋前后剧烈摇晃。
后来通过广播才知晓,距离凌晨主震仅仅十五个小时,当日18时45分,滦县境内发生7.1级强余震,这也是整个唐山地震序列中震级最高的一次余震,二次震动加剧了废墟坍塌,给救援工作增添了重重阻碍。
大地震与强余震接连发生后,河北省省委、省革委会、省地震局紧急研判震情。自7月29日起,通过电话通知、有线广播、加急电报等方式,向全省各地部署防震工作,明确提示:短期内仍存在强余震风险,务必警惕危房坍塌,引导群众避险,搭建临时棚舍,推进群测群防,重点防范土坯房、老旧砖混房屋在余震中垮塌伤人。
彼时应急通知多以电话会议、有线广播、干部下乡口头传达为主。收到省级通知后,保定地区行署迅速召开紧急会议,向下属各县传达部署三项要求:
1.预判后续将多次发生五至六级中强余震;
2.严禁群众返回受损的土坯房、老旧土砖混合房屋居住;
3.各村利用村边、打谷场等开阔地带搭建防震窝棚,夜间在外避险。
高阳县隶属于保定地区,县革委会收到指令后,第一时间布置各公社落实工作。公社、村干部与民兵分片入户宣讲,村内大喇叭循环播放避震提示,劝导村民不要留宿危房,在院落、场院搭建防震棚,夜间户外暂住,规避余震带来的房屋坍塌风险。
北龙化公社同步接收省、地区的通知并安排落实,彼时高阳县委情况特殊,班子分为两派,分驻两地办公。这段往事,留待后文记述。
当年并没有一份单独印发的红头防震公告,而是一套省—地区—县—公社—大队自上而下、层层推进的全民应急动员。冀中平原的高阳、任丘、安新等地,家家户户搭建防震棚,正是这场全民避险行动留下的时代印记,是一代人共同的鲜活记忆。
我们家也不例外,在院子里搭起防震棚;我和发小二虎,还在他家大院亲手搭建了一处窝棚:木棍扎成两组三角支架,底部埋入土中固定,横杆连接支架顶端,辅以木棍加固,顶部两侧铺好苇席,外层盖上塑料布防雨。棚内铺满厚厚的麦秸,再垫一层苇席,一处简易遮风挡雨的防震棚便搭建完成。当晚,我便和二虎住进了窝棚。
06
早在唐山大地震爆发前,1975年底,“反击右倾翻案风”的风潮蔓延至高阳县,县委班子出现分裂。1976年1月,十一名县委常委之中,四人留守县城办公,县委书记马英带领其余七名常委,进驻北龙化公社开展工作。两派干部群众随之分化,分别奔赴县城与北龙化公社,各自开展工作。
马英是抗战时期参加革命的老干部,与任丘县委书记李敏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北龙化公社地处高阳县东北角,和任丘多个村落接壤。(1980年撤销公社建制改为龙化乡;2018年4月20日,经河北省人民政府批复部署,原高阳县龙化乡交由雄安新区安新县托管)。
留守县城的班子掌握着绝大多数物资与行政资源;驻守北龙化的县委机关物资匮乏,连日常吃饭都难以保障。危难之际,任丘县委与李敏书记伸出援手,提供物资帮扶。每隔一段时间,北龙化的工作人员便会开出一辆解放卡车,途经孟仲峰老潴龙河上的砖混桥,一路经过任丘县小关村、青塔镇,前往任丘县城拉取补给,维持机关人员的工作与生活。
为切断住在北龙化的县委与任丘之间的交通要道,县城一方派遣两名武装人员,趁着黄昏携带炸药包前往孟仲峰桥。作案二人内心惶恐仓促行事,没有准备工具砍伐长木固定炸药,只能将炸药包随意放置在桥洞底部,点燃导火索后仓皇逃离。
傍晚时分,孟仲峰村的村民正吃着晚饭,村西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众人误以为再次发生地震,纷纷走出院门,大家七嘴八舌,众说纷纭。
爆炸声过后,大地并未晃动,村民不明缘由,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流言四起。这时村民王鹤谦站出来说道:“怕是有人要炸咱们村的桥吧!傍黑,我从北佛堂回家,在桥西,看见两个人鬼鬼祟祟来回走动,天黑之后,爆炸声随即响起,我猜就是冲着这座桥来的。”
听闻此言,大伙相约前去查看,有人带上手电筒。众人来到桥洞,看见了炸药爆炸后的残骸,桥洞侧壁留存着爆破痕迹。令人庆幸的是,整座砖混桥完好无损,足以见证当年这座乡村桥梁的建造质量格外扎实坚固。
孟仲峰村西这座砖混桥,建成于1971年,设计者便是本村村民刘长元先生,砌筑施工的工匠也都是本村的泥瓦匠人。刘长元先生早年读过土木工程相关专业,曾在国民党军工兵部队担任过技术军官,解放战争时期被俘,因其仅为技术人员、没有恶行,随即被释放回乡务农。他为人忠厚本分,历次政治运动都未曾受到冲击,1975年,刘长元先生因病离世。
五十五年风雨更迭,这座乡村砖桥承载过履带拖拉机、十吨重卡车的碾压,历经炸药爆破的冲击,依旧巍然屹立,坚固如初。其中深意,留给每一位读者细细品读与思索。
07
1976年的唐山大地震,是二十世纪中国乃至世界范围内损失最为惨重的自然灾害之一。这场灾难夺走二十四万多同胞的生命,十六万多人身受重伤,七千余个家庭阖家遇难。一座繁华的工业城市顷刻间化为废墟,成为刻在整个民族心底难以磨灭的伤痛。
天灾无情,人间有爱。危难之中,人性的光辉熠熠生辉:有冉广岐这般敢担风险、守护一方百姓的县委书记;有全国上下万众一心、守望相助的民族大义;有人民子弟兵逆行奔赴废墟、拼死救援的赤诚担当;还有广播电波传递出来的温暖力量。这些往事告诉我们:面对任何天灾磨难,秉持科学的认知、挺身而出的担当、众志成城的团结,就没有跨不过的难关,没有扛不住的风雨。
岁月流转,一晃五十载匆匆而过。涅槃重生的唐山,早已告别满目疮痍,成长为一座生机勃勃的现代化新城。可那场刻骨铭心的灾难,我们永远不该遗忘。
回望过往,铭记灾难,不是沉溺于伤痛,而是为了敬畏自然、警醒世人;缅怀逝去的同胞,是为了传承不屈的抗震精神,筑牢防灾减灾的防线,不让悲剧再度上演。山河无恙,生者前行,那些苦难淬炼出的勇气、担当与善意,终将代代相传,照亮我们往后前行的漫漫长路。
后记:本文在写作中,得到了我的大哥王春来先生、高阳县文史专家作家边镇江老师、孟仲峰村史专家宋贵孚的帮助,在此一并表示感谢。
作者简介

王春和,笔名冀中汉,从教40年,籍贯河北省安新县,起点华北油田,退休于塞外青城。在职时获得过不少奖项,主编校报16年获得大奖多次,钟爱文字,有著作出版,一百五十万余字发表于各种媒体,网媒居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