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图文千阳县八达农林专业合作社 李宝智

2026年大暑第二天的日头毒辣辣的,晒得地皮卷了边,踩上去隔着鞋底都觉得烫。“行吟采风团”记录家乡美应友人邀约,在苏建红老师和李掘老师的陪同下,去陕西省千阳县旅游景区千湖湿地深处拜访一位老兵。车一拐进湿地入口,那热气便像被一道无形的门挡住了。风从水面上来,凉丝丝的,带着芦苇根部的泥腥气和菱角叶的清润味道,把一身燥热一寸一寸按下去。千河水在这里铺展开来,阔阔的,阳光下泛着碎银子一样的光。水面被风揉出了细密的波纹,波纹碰着岸边的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翻着一本极薄极薄的纸书。白鹭单腿立在浅滩上,一动不动的,雪白的影子投在清亮亮的水里。偶尔有一只从芦苇丛中扑棱棱飞起,翅膀掠过水面,带起一串水珠,在日光里闪一下就落了。岸边的垂柳把枝条浸在水里,拂着波纹,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芦苇荡深处传来水鸟的叫声,声音咕咕的、幽幽的,从密密的苇秆间漏出来,忽远忽近。风过时整片芦苇一齐俯身又直起,像这片水泽在缓缓呼吸。

车沿着观景大道一路向东。墩台山渐渐近了,山顶上一座烽火台矮矮地蹲着,土夯的,经历了不知多少年的风雨还立在那里。如今的烽火台是两层高的亭子,登上去可见千阳塬区全貌。山脚下土窑洞的院子里走出一位庄稼汉,中等个头,脸庞是古铜色的,那颜色不像是太阳晒出来的,倒像被这片山土和时光一起揉进去的。颧骨上的皮起了密密的细纹,一笑纹路就更深了,像干涸的河床裂开好看的纹。他的眼睛不大,可是亮,看人的时候沉沉的,不躲闪,不飘忽,像深水底下沉着的一块石头。说话的声音不高,透着一股子稳当,每句话的尾音都收得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他站在那儿,背微微驼了些,可腰板还是端端正正的,肩膀端平,下颌微收,两脚分开约六十度。他就是千阳县沐森农林公司总裁宋玉贵先生,四十年了,那个站姿像是刻进骨头里的,改不掉了。他伸出手来握,掌心粗糙得很,手背上青筋凸着,指节粗大,虎口有一道发白的旧疤。他叫宋玉贵。
院子就在烽火台脚下,靠着墩台山的崖壁。几眼土窑洞从黄泥崖上掏出来,拱形的门洞,木头门扇,门框上还贴着去年过年留下的红纸,颜色褪成了淡粉。窑洞的墙是黄土夯的,厚墩墩的,摸上去温温的,不凉不燥。窑洞口挂着一串红辣椒,旁边钉着一排木楔子,挂着草帽、镰刀和几串编好的蒜辫子。墙壁上靠着一把铁锹,锹刃磨得锃亮,手柄被手掌磨出了油润的光泽。门前的水泥院干净利落,刚洒过水,湿印子还浅浅地洇着,扫帚的纹路一道一道的,细密整齐。院子一角搭了廊架,豆角和丝瓜的藤蔓爬满了竹竿,垂下绿荫荫的一片。廊架下是菜做的花园——一畦一畦的,西红柿一嘟噜一嘟噜地红着,压得枝子弯下腰来;黄瓜顶着嫩黄的花从架子上垂下来,还带着水珠;紫色的茄子藏在阔大的叶子底下,闪着油亮的光。辣椒丛里挂满了青的红的果子,密密匝匝的。园子边上摆了上百箱蜂巢,蜜蜂嗡嗡地在花间起落,翅膀在日光里闪着金黄的亮。空气里浮着丝丝缕缕的甜味儿,是槐花蜜混着松花粉的那股清甜,吸一口,从嗓子眼儿一直甜到肺里。墙角劈好的柴火垛码得方方正正,长短一般齐——那是当兵的人干的活。一只老猫卧在柴堆下面打盹,眯着眼睛,听见脚步声只抬了抬眼皮又合上了。窑洞窗户上糊着白纸,窗台上一溜摆着几个晒干的大南瓜,胖墩墩的,挨挨挤挤的。门前的石阶踩得光溜溜的,中间微微凹下去,不知道被多少双脚磨过。这院子是活的,有烟火气,有人味儿,住在这里的人把日子过出了踏实和从容。
谁能想到,这片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世外桃源,是一个下岗老兵从荒坡上一寸一寸抠出来的。
一九八一年,十九岁的宋玉贵穿着新军装去了新疆奎屯,守了十五年雷达。戈壁的冬天,零下三十多度,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光点,一个班次八小时,眼睛都不敢多眨。后来提了少尉,立了两次三等功,十多个荣誉证章收在铁皮盒子里,锁在柜子深处,不轻易拿出来看。转业回到千阳分到动力厂,一年后厂子改制,他成了下岗工人。兜里揣着三百二十块钱,上有老下有小,两个女儿的学费交不起了,从镇上转回村里上学。开过食堂,赔了。跑过货运拉过煤,运费被人拖着欠着是常事。那些年,他的日子比脚下这片荒地还干,还裂着口子。二零零二年,退耕还林的政策推开了,他承包了这片坡。那时候山上全是碎石头,沟底干得连野草都长不齐。他一个人背树苗上山,一捆五十棵,四十斤重,一天背八趟,踩着碎石往上爬,脚下一滑就连人带苗滚下去,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夏天从沟里挑水浇树,一百二十斤一担,走四十分钟山路,肩膀磨烂了就垫块毛巾。他用大锤和钢钎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凿路,修了五千米山路,架了一座石桥。一年一年地拱,四千亩荒坡一寸一寸绿了,绿成了一片林海,绿成了国家生态林。
后来补贴停了,别人家的退耕林地都荒了,草比树深。可宋玉贵没有扔下不管。他照样每年交承包费,春天修枯枝,夏天巡林看病虫,秋天割防火道,冬天把被雪压断的树一棵棵扶起来。一双手、一把镰刀、一个人,在四千亩林海里走了整整二十年。问他为什么,他也不解释,只是说习惯了。当年在戈壁滩上守雷达,屏幕上可能一整天都没有回波,可你不能关机。守林子也是一样的——任务接了,就要做完。
如今六十四了,膝盖不中用了,他想把山庄盘出去,交给有能力的人接着干。院子周围还有几十亩空地,能种能养。林下养了上千只土鸡,在松针间刨食,下的蛋攒起来就是稳当的收入。蜂箱一年割几百斤蜜,松花蜜带着山野的清甜,拿到县城不愁卖。菜园子管好了,瓜果蔬菜样样都有。这山庄是有奔头的,只要肯下力气,日子就能越过越红火。可来了一拨又一拨人,看了院子看了林子,动的心思却不在正道上——有想砍树盖民宿的,有想开矿采石的,他都一口回绝了。林子不能动,一棵都不能动。那不是树,是他从一个下岗老兵变成一个守林人的全部证据,是他用半辈子在石头上刻出来的诺言。他不求别的,只求接盘的人能把这片绿守住,能让这片山一直活着,一直热闹着。
千湖湿地的风从芦苇丛里穿过来,一路向东,钻进满山的松林。松涛声从山顶一层一层滚下来,由远及近地推着,低的时候沙沙的,像耳语;高的时候轰轰的,像号令。烽火台还立在墩台山顶上,沉默着。宋玉贵站在窑洞前,古铜色的脸朝着那片林海,肩膀端平,下颌微收,两脚微微分开。六十四岁的老人了,那个站姿还是端端正正的,分毫不错。他是千阳唯一的守林人,他的阵地在那片四千亩的绿色深处。风过时松涛阵阵,像一支无人检阅的部队,整整齐齐地,沉默地,站着岗。

作者简介:李宝智,陕西省千阳县张家塬镇曹家塬村人,农民,中共党员;1998年毕业于陕西省农业广播电视大学果树专业,有六项发明专利及三个研究课题,为农民科技专家,农艺师职称,现任杨凌生'态农业促进会副会长。热爱文学,为宝鸡市杂文散文家协会会员,作品散发各公众平台。
千阳县“见义勇为” 先进个人, 2013年入选“全国好人榜”;多年获得宝鸡市老科学技术协会“学术金秋”活动论文奖;分别多次获得市县镇不同荣誉称号与表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