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平安宝塔
我生于鹤岗,扎根于此七十载。黑土地的长风伴我走过漫漫人生,早年裹挟煤尘,如今满溢草木清香。平安宝塔静踞山巅,层层飞檐默然伫立,像一双温和恒久的眼眸,岁岁守护这座煤城,也照见我跌宕平和的一生。
傍晚时分,刚满七岁、即将步入小学的孙女举着手机快步奔来,屏幕直直凑到我的眼前:“奶奶,您快看咱们鹤岗的平安宝塔!”我轻轻合上卷边泛黄的旧相册,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镜头里,宝塔矗立于漫山苍翠之间,重檐错落,层层叠叠细数流年;塔下万顷绿野舒展如绸。我怔住了——记忆里那片常年灰蒙蒙的天际,何时换成了这般光景?旧事翻涌心头,尘封七十年的暖阳穿透岁月尘埃,温柔覆在我的掌纹之上。
我出身行医世家。父母胸前常年悬着听诊器,那不是装点门面的饰物,而是一杆良心秤——一端称量疾苦病痛,一端掂量苍生性命。二老从未讲过宏大道理,只反复叮嘱我两件事:惜众生性命,守故土山河。后来我如愿考入大学,投身基层政务,从懵懂青涩的年轻干事,到能独当一面扛起民生事务。记得那年寒冬推进棚户区改造,雪下得封了路,我深一脚浅一脚连跑三个社区,棉靴灌进雪水,脚趾冻得蜷成一团。几天后推开回迁居民的家门,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大娘一把攥住我的手,攥得紧紧的,什么也没说,眼泪先掉了下来。那一刻,冻僵的脚趾忽然就不疼了。我恍然懂得,鹤岗的每一次脉搏起伏,我都亲身触碰过,用半生热忱,暖过这座小城的烟火日常。
老伴执教四十年,身居高校副校长一职,三尺讲台便是他一生疆场。纷飞粉笔落满肩头,如同经年不化的薄雪。一人扎根街巷安顿万家生计,一人驻守校园培育少年文脉,半生烟火彼此缠绕,偶有争执,转头相视一笑,平淡日子便愈显醇厚。退休之后,我悉心照料襁褓中的小孙女,看她蹒跚学步,看她肆意奔跑,直到今日,她将家乡最美的塔景捧到我的眼前。
“奶奶,平安宝塔是用来做什么的?”孙女歪着脑袋,一双眼眸澄澈得像雨后山泉。
我抬手轻抚她柔软的发丝,缓缓说道:“这座塔,藏着咱们家代代坚守的心意。你太姥爷太姥姥执听诊器救死扶伤,守的是生命平安;爷爷执粉笔传道授业,守的是文脉平安;奶奶奔走街巷为民解忧,守的是万家平安。我们每个人,就如同塔身上层层叠叠的砖瓦,一瓦接续一瓦,在山顶共同垒起‘平安’二字。”
孩童眨了眨眼睛,认真追问:“等我上小学读书,也能守护平安吗?”
心底骤然漾开温热波澜,我伸手将她紧紧揽入怀中:“当然可以。潜心读书,平安长大,你便是将来塔顶最新、最坚实的一片砖瓦。”
清脆的笑声撞碎天边落日余晖,漫出细碎金辉。抬眼远眺,宝塔的剪影顺着青山缓缓流淌,漫过纵横街巷,淌进自家窗台。三代人的身影在霞光里相融,凝成一抹绵长温暖的印记。此刻我方彻悟:父母诊室绵长的药香、老伴肩头终年不散的粉笔灰、我寒冬跋涉时鞋底凝结又消融的冰雪,本质皆是一物——皆是为“平安”二字垒砌基石。往后我的小孙女,会踏着我们的足迹远行,奔赴比父辈更远的前路。
年届古稀,心境似塔檐铜铃,无风自静,有风轻鸣。宝塔镇守一城安稳,我守一室阖家温情。我从不奢求富贵满堂,只愿人间光景,不负宝塔之名。
平安从不是凭空降临的馈赠。是前人身负风霜托举安稳,后世之人方能步履轻盈,从容度日。
待到我的白发化作黑土地的一抔泥土,宝塔依旧巍然,青山岁岁常青。我的小孙女,会握着笔墨,在人生崭新的扉页上,续写属于新一代的平安篇章。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慢行于散文与诗词之间。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自成一片温暖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