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历:毕春生,男,1972年10月出生,山东巨野县人,中共党员,本科学历,1990年从军入伍,毕业于山东济南陆军学院,2000年转业到巨野县科技局工作至今,自幼热爱文学,特别对诗歌、散文、新闻报道情有独钟。个人爱好主要是写作、旅游、书法和健身运动。
夏日煮沸的乡愁 文/毕春生
空调把屋子冰镇成一个沉默的罐子。女儿说这话时,正卧在沙发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年轻的脸。我们的手都成了手机的延伸物,在虚拟世界里滑行、点赞、滑动——整个周末就要这样融化了。所以她突然跳起来,说找到一处网红打卡地,有好吃好玩的,离家又近,这消息像一枚石子投入我们慵懒的池塘。
驱车两小时到达兖州时,我才惊觉“近”是个多么有弹性的词。牛楼小镇的入口处没有大门,仿佛整个镇子是从土地里自然生长出来的。阳光太烈了,几乎要把人的影子烤化在青石板路上。
蒲扇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像一群白色的大蝴蝶,徒劳地扇着风。但奇怪的是,没有人在抱怨。卖肉夹饼的大娘额头上滚着汗珠,她舀起一勺卤肉时,勺柄上的水珠反射着光,她笑着:“闺女,多给你加块把子肉,看你瘦的。”女儿回头看我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一汪泉。我把被空调冻僵的皮肤暴露在热浪里,汗液终于从每一个毛孔里被逼出来,这感觉竟有几分痛快。把子肉在粗瓷碗里冒着油光,肥瘦相间的纹理像某种古老的地图。咬下去时,肉汁从嘴角溢出来,女儿用手背胡乱一擦,这个动作让她突然变小了,退回到那个会为了一块糖而欢呼的年纪。
我忽然明白,现代人发明的“打卡”,不过是给古老的朝圣穿上了新衣——我们依然需要亲自走到某个地方,用味觉、视觉、甚至汗液去印证存在的质感。少陵公园是这座小城的留白处。杜甫曾在此地留下足迹,而今园中林木蓊郁,把暑气过滤成斑驳的绿荫。人工湖的水面被风吹皱,柳枝垂下来,蘸着水写字。一群老人围坐在凉亭里下棋,棋子敲在棋盘上的声音,计算着慢下来的光阴。
女儿指着园中的杜甫雕像问我:“他那时也这么热吗?”我望着诗人紧锁的眉头,忽然觉得他或许也曾在某个酷夏,为了一碗凉茶或一片树荫而感动。动物园里的小熊猫瘫在木架上,像一摊流淌的蜜,女儿隔着栅栏对它说话,那些句子飘在空气里,轻得像蒲公英。路上有个年轻的女子正在直播,她嗓音清澈圆晕,我驻足聆听,好像忽然来了灵感,说我是一名退伍军人,我想唱一首军歌,她帮我找到《说句心里话》,我引吭高歌,仿佛又回到了火热的军营,也爽了一把。
真正的奇异发生在落日时分。牛楼小镇的夜市开始热闹起来,灯笼次第亮起,把游人的面孔都染成暖黄色。我们遇见了从河南来的大学生,他们举着自拍杆,正在直播吃臭豆腐;河北的一家三口坐在长椅上分享一碗冰粉,小女孩的裙摆上沾了糖水;江苏来的两个姑娘穿着汉服,走起路来环佩叮当;安徽的老夫妇手挽着手,在卖糖画的摊前停留了很久。没有人在意彼此来自何方,口音在此地混合成某种新的方言,笑声是不需要翻译的通用语。女儿很快加入了几个同龄人的谈话,他们交换着各自学校的趣事,手机里存着相同的打卡照片。最触动我的是那个瞬间:卖糖画的老人用铜勺舀起琥珀色的糖浆,手腕微倾,一只凤凰的轮廓便从铁板上浮现。他的摊位前围了七八个人,操着五种不同的方言,却在凤凰完成的那一刻同时发出惊叹。
我突然想起《清明上河图》里那些挤在虹桥上的看客,千百年来,我们仍然需要挤在一起,为某种手艺、某种味道、某种共同的体验而驻足。网红地标也好,古老市集也罢,真正让一个地方“活”起来的,永远是这些偶然相遇的人和他们携带的故事。回程时夜色已浓,女儿睡着了,我关掉空调,摇下车窗。夏夜的风涌进来,带着田野里庄稼的气息,黏稠而芬芳。
后视镜里,牛楼小镇的灯火渐渐缩小成一串模糊的光点,像童年记忆里外婆摇动的蒲扇上,那些被磨得发亮的竹片。这个被网红点亮的古老村庄,成了当代人的精神原乡。当我们穿越酷暑、穿越方言的藩篱来到这里,我们寻找的或许不只是把子肉和打卡照片,而是一种在空调房和手机屏幕之外,我们还能因为一口热食而微笑,因为一群陌生人而温暖。我忽然觉得,这个夏天终于被我们真正地“使用”过了——用汗水、用相遇、用那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煮沸了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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