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历:毕春生,男,1972年10月出生,山东巨野县人,中共党员,本科学历,1990年从军入伍,毕业于山东济南陆军学院,2000年转业到巨野县科技局工作至今,自幼热爱文学,特别对诗歌、散文、新闻报道情有独钟。个人爱好主要是写作、旅游、书法和健身运动。

夏日的蝉 文/毕春生
夜半时分,那只蝉又开始了。它像是掐准了时间,总是在我即将沉入梦乡的边界骤然亮嗓。声音从窗外那棵老梧桐的深处迸出来,灌满了整个房间。我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耳朵上,那声音却愈发清亮,仿佛直接钻进了颅骨,在后脑勺里嗡嗡地共振。
这样的夜晚,总让人想起法国著名作家法布尔的话,他在《昆虫记》里写道:“四年的黑暗苦工,一月日光中的享乐”。可他到底是西方人,不晓得在东方,这四年的等待之后,迎来的不仅是阳光,还有油锅。晨光初透的时候,巨野古城街的早市已经醒了。卖豆腐的梆子声、炸油条的滋滋声、讨价还价的人声,混成一片温热的嘈杂。而在街角最显眼的位置,一溜儿塑料盆排开,里面黑压压的全是蝉。它们挤挤挨挨地蠕动着,六条细腿在同伴的甲壳上徒劳地划拉,翅膀还没完全展开,湿漉漉地贴在背上,像一件来不及穿好的衣裳。有人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拨弄它们,那些小东西便簌簌地翻个身,露出淡黄色的腹部。
卖蝉的大嫂抓起一把在手里掂了掂:“一块五一个,今天早上刚捉的,看这个头,准是养了两年的。”旁边有人撇嘴:“两年?野生的要等四五年哩,那才香。”于是价钱便在一递一答中落定了,塑料袋哗啦一响,几百个生命就换了主人。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法布尔说蝉的幼虫在地下靠吸食树根为生,用前爪挖掘隧道,一点一点地、一寸一寸地向地面靠近。在永恒的黑暗里,凭借本能计算着年岁的流转,雨水丰沛还是干旱,都会影响它们破土的时间。有的等三年,有的等五年,它们只是在泥土里,等待着某一刻的温度与湿度恰好吻合,便拱破地表,爬上最近的树干,在黎明到来之前完成最后一次蜕变。
正午的太阳白花花地照着,厨房里传来油炸的声响。妻子把处理好的蝉倒进滚油里,刺啦一声,那些前一秒还在塑料袋里挣扎的活物,瞬间在高温中蜷曲起来,变得金黄酥脆。花椒与辣椒的辛香盖过了它们本身的气息,装盘时撒上一把芝麻,便成了宴席上最体面的一道菜。我夹起一只放进嘴里,咔嚓作响:“听说咱小区邻居昨晚抓了二百多个,卖给酒店一块八一个,顶他打一天零工了。”
我望着盘中那些整齐排列的蝉,它们不再鸣叫,不再蠕动,甲壳上泛着油亮的光泽,像是被制作成标本的袖珍武士。忽然想起法布尔说的另一句话,他说蝉是“被生命赋予的最大声的抗议者”,原来它们的歌唱,早在油锅之前,就被人类理解为一种值得收取的代价。
午后最闷热的时刻,蝉鸣反而稀疏了。我躺在竹凉席上,半梦半醒间仿佛看见泥土深处那些缓慢移动的幼虫。它们用前爪耐心地挖掘,遇到树根就停下来吸食汁液,再继续向上。终于在某一天的黄昏,它们触到了不同质地的土壤,闻到了雨水的气息,便用尽全身力气顶开最后一层覆盖。爬出地面的第一件事是寻找垂直的支撑,梧桐树、电线杆、甚至晾衣绳都可以,然后背部的裂缝慢慢张开,一个湿软的、淡绿色的身体从中挣脱而出。那个过程如此缓慢,慢到人类在睡梦中就能错过,慢到一只早起觅食的喜鹊就能终结它四年的全部等待。
夕阳西斜的时候,蝉声又重新稠密起来,像是商量好了要为这一天做最后的谢幕。我走到阳台上,忽然看见窗外杨树上趴着一只黑色的影子,腹部一鼓一缩,声膜急速地震动着。它的眼睛是凸出的复眼,并不看向任何方向,只是对着虚空持续地、不知疲倦地鸣叫。法布尔说雄蝉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它们只是唱,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可是在这个北方的城市里,在空调外机的轰鸣与汽车喇叭的间隙里,这些来自地下的精灵固执地歌唱着,抵达每一个试图午睡的人耳中。
暮色漫上来的时候,古城街的晚市又开了。卖蝉的大嫂收了摊,换成了卖烤串的小伙,铁架上的炭火映着半张年轻的脸。他偶尔会从筐里拈起一只活蝉串在铁签上,刷上油搁在火上翻烤,壳渐渐发红,发出细微的爆裂声。食客们围坐在矮桌前,就着啤酒掰开焦脆的甲壳,露出里面一小截白嫩的肉。
“这是野生的,你尝尝,比养殖的筋道。”有人这样说。我走过时闻到那股混合了孜然与蛋白质焦化的气味,忽然想起法布尔书里的最后一句话,他说蝉“用歌声穿透了生命的限度”。可在这条街上,它们的歌声被穿成了串,以一块五一个的价格完成了从自然到餐桌的迁徙。
夜深了,最后一只蝉也安静下来。我躺在床上,忽然觉得那些来自地下的声音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沉进了泥土的更深处,等待着下一个四年。而我们的夏天,在品尝与厌烦之间,在收集与忽略之间,就这样一年一年地过去了。那只半夜吵醒我的蝉,此刻或许正在某根树枝上慢慢僵硬,翅膀被露水打湿,腹部干瘪下去,完成了它一生中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季节。我不知道它是否曾为那四年的黑暗后悔,就像我不知道人类为这一口酥脆所付出的等待,是否比蝉鸣本身更值得被倾听。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