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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海江湖远听涛天地宽》
作者:林居正
几年前中秋节夜幕刚刚降临,我们朋友九个人坐在钟山顶上。月亮刚升出海面不久,浑圆浑圆的,像是从东海深处捞上来的一枚明珠,还带着水汽。山风从栖凤湾那边吹来,带着熟悉的咸腥味,刮在脸上,凉丝丝的。钟山顶上有一块七八百平方的平地,之下像倒扣的大钟,所以叫钟山,山顶这块平展展的台面便叫了钟鼎。我们常来这里聚会,管这叫“钟鼎论道”。
那天带来的有龙泉水,村里有两口老井,叫龙泉井,水清冽甘甜,泡茶最好。茶叶是朋友带来武夷山的大红袍,用龙泉水适温冲开,香气幽幽地散在夜风里。菜菜肴是各式当地的海鲜。有一盘海蛎煎,是我母亲做的,海蛎是栖凤湾礁石上长的,天生天养,鲜得惊人。还有紫菜饼,紫菜是钟山脚下采的,晒干了香气浓郁,和着面烙成饼,外酥里嫩。酒也是村里用龙泉水土酿的,度数不高,入口绵甜,后劲却不小。
我们一边喝酒一边聊天,起初说的是离我们最近的台湾海峡,国家规划建设通往台湾的高铁公路;谈论钓鱼岛大体方位、宁德湾官井洋的传说,接着谈论拜登及其前任特朗普对中国政策变化。说着说着,话题就远了。从天文地理说到古今兴衰,从孔子、孟子说到司马迁的《史记》,从“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说到个人的抱负、困顿、天命。王先生说他在深圳打拼三十多年,白手起家,现在自己的工厂占地二十多亩,拥有500多台数控机床。曾先生是土生土长的宝安人,从小生活那里,经历了深圳经济特区创造世界经济发展史上奇迹,成为举世瞩目的一线城市。我说,自己出生在这里,1992年研究生毕业,决定到发展如火如荼的深圳工作,虽然每天坐在办公楼里工作,偶尔窗外玻璃幕墙反射的阳光,但工作十分踏实,因为自己从一个真正的小渔村,走向另一个小渔村起家的世界级大都市,荣幸参与和见证了这个了不起的城市......
当月亮快到中天的时候,我们都不说话了。钟山鼎更是安静极了,只听见栖凤湾里潮水拍岸的声音,哗—哗—的海潮音,不紧不慢的,像这山海间一个古老的节奏。这时候“青山无墨千秋画,大海无弦万古琴”、“竹下弹琴风作伴,花间酌酒月为邻”的诗句特别应景,于是,我站起来走到钟鼎边缘眺望,整个栖凤湾尽收眼底。这时候月光铺在海面上,银闪闪的,渔船都归了港,桅杆上几点灯火,像天上的星子掉了几颗在人间。远处,东海苍茫一片,看不见边际,只有月光和海水交融的地方,天地化成了一色。我的心中突然感慨着林则徐先生的诗句:望远方知风浪小,凌空乃觉海波平;海到无边天作岸,山登绝顶人为峰。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心里有扇窗打开了。平日里那些烦心事——工作里的摩擦,生活里的琐碎,对未来的不确定,对自己的不满意——在这一片苍茫的海天之间,忽然变得微不足道了。像一粒沙子落在沙滩上,找不见了。我站在那里,山风灌满衣袖,竟有些想流泪。不是难过,是感动。感动于这山海千百年来如此沉静地存在着,看着一代代人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爱恨情仇,只是看着,不评判,不催促。而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有的蝇营狗苟地争,有的汲汲营营地求,到最后,不过是山海间一粒微尘。而此时此刻,我能站在这样的月光下,能听见这样的涛声,能被这山风吹拂着,则是一种缘分、福分。
“观海江湖远,听涛天地宽。”这句话就这么冒出来了。不是我想出来的,是它自己从心里长出来的,像是钟山和我之间一个私密的约定。观海的时候,那些江湖上的恩怨是非就远了;听涛的时候,心胸就被这天地撑宽了。江湖是什么?是人与人之间的纠结,是名与利之间的算计,是成败得失回味,还是得不到与舍不得之间的折磨。而海呢?海不管这些。海只管潮起潮落、千潮澎湃,日日夜夜、千年万年。站在海边,你会觉得自己那些斤斤计较的念头,实在可笑。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说过的话。父亲是个渔民,一辈子就读过四年书,可他说过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他说:“你看这海,你夸它,它还是这样;你骂它,它也还是这样。海不在乎你怎么看它。人要是能像海一样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就活得轻松畅快了。”那时候不懂,现在站在钟山鼎,月满天心,涛声盈耳,忽然懂了。父亲说的不是海,是天地的一种道理。
返回的时候已是深夜。我们踏着月光下山,脚步都有些醉意。山路两旁是密密的树木,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灰的光。不远处海面上的渔火稀稀疏疏,走在最后面的我,回头望了一眼钟山鼎的方向,月亮正挂在钟山鼎的上方,像一个默默的守望者。
后来,我把那次聚会写了一篇文,叫《钟鼎论道》。里面有这样几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把酒当歌,海阔天空,生乐死远,且行且惜。感,沧桑巨变,风水轮流,因果循环;悟成败几何?富贵几何?生死几何?”这句话里的“生乐死远”,是我自己悟出来的。活着就好好享受活着的快乐,死呢?还很远,不必急着去想。人这一生,白驹过隙,成败几何,与其患得患失,不如且行且珍惜。珍惜眼前的山,眼前的海,眼前的人,眼前的土酿、佳肴。
如今,尽管我大部分时间住在深圳,但我心中依然装着生我养我的小渔村。前几天的台风叫“红霞”,预报说它要来,妻子紧张得不行,把阳台上的花盆都搬进屋里。我坐在窗边,看天边渐渐聚拢的云,心里却平静得很。我从小经历了记不清的台风,而每一个台风终究会过去,如同人生里那些看似过不去的坎,回头看时,不过是一阵风。只是这风里,要记得带上故乡的那片海、那座山的味道。那样,无论走到多远的地方,心都是宽的,天地都是宽的。
前几天,我又回了一趟老家。通往小渔村的那条公路终于修通了,2024年的事。我开车进去,看见路两旁是新砌的花坛,种着各种花,开得正艳。吃完晚饭,我独自走到海边去。傍晚的栖凤湾安静极了,夕阳正在天边烧着,把整片海染成了琥珀色。印屿礁还立在那里,像一个古老的印章,盖在这片海和这片土地的契约上。浪花一下一下地拍着岸,哗—哗—,还是那个节奏,不急不缓。
我站在那里,又想起那句话:观海江湖远,听涛天地宽。江湖远不远呢?其实不远,只要心里装着这片海,江湖就在脚下,也能走出去;天地宽不宽呢?其实很宽,只要耳朵里还能听见这涛声,心就不会被什么东西堵住,哪怕住在钢筋水泥的格子里,心里也有一片辽阔的水面,月光照着,银闪闪的。

[作者简介]
林居正,笔名:海雨天风,福州人。现任广东省政府参事室特约研究员,凤凰网湾区观察专栏作者,深港合作战略研究知名学者,金融政策专家、学者及散文作家。曾任深圳市地方金融监督管理局领导班子成员、副巡视员、深圳市决策咨询委员会金融组副组长、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客座教授。
林居正首部散文集《文心跋涉》已由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至今在网络上发表散文130多篇,百度可查阅40多篇。代表作《重阳节登宝胜山遐想》《绽放在天空上的精彩》《赫曦台上遐想》等多次获得金奖。
林居正散文以古典意蕴与现代哲思的交融、自然景观与人文精神的深度对话为特色,形成了独特的“景载道、史明理、文融哲”的“文化哲思体”风格,被誉为“学者散文范式”,在网络上得到较广泛认可,产生了一定反响和影响。
林居正独著、合著《战略选择:粤港澳大湾区开放与创新研究》《香港与深圳深化合作战略研究》等经济金融专业著作六部,在《经济研究》《金融研究》等核心刊物发表论文50多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