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躺在水头烈土陵园的
家乡战友
作者:陈能康
1982年8月,我作为团参谋长,率队参加八寨演习。特地驱车200余里,祭拜我师1979年对越作战牺牲的烈士。陵园位于南疆水头地区,一座馒头型的小小山丘上,密密麻麻布满了360余座墓茔,每一座都沉默地朝向北方,像是一群仍在坚守哨位的士兵。其中,有我的同窗好友,也是对越作战中唯一牺牲的简阳兵——步兵119团副连长王盛全。
🔺王盛全烈士照片
站在盛全墓前,望着墓碑上他那熟悉而亲切的眼神,我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悲痛,泪流满面。我拧开军用水壶,小心翼翼地用清水擦洗墓碑上的尘埃,指尖轻轻抚过他那定格在照片里的英俊脸庞,又为他点上一支香烟,烟圈袅袅升起,模糊了我的视线。过去的一幕幕,如同潮水般一下涌上心头,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王盛全,四川简阳贾家望五里人,出生在一个贫寒的农家。他与我同是贾家中学的同学,又因他的姐夫和我同村,我们从小一起摸爬滚打,算是实打实的发小。1969年2月,我们一千多名简州子弟,怀揣着保家卫国的雄心壮志,胸戴大红花,告别家乡的亲人,登上了奔赴南疆的列车,肩负起卫国戎边的神圣使命。
刚入伍时,盛全浑身有使不完的劲,训练刻苦钻研,很快就成了部队里的技术尖子,没多久便光荣入了党,还顺利提了干,成了家。可婚后,家中的重担骤然压在他的肩上:上有年迈多病、需要赡养的老母,下有嗷嗷待哺、需要照料的子女,一家人的生计,全靠妻子挣的工分和他每月54元的津贴勉强维持。那沉重的生活担子,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曾经意气风发的盛全,渐渐变得消沉了。他在排长的岗位上一干就是数年,直到临战前,才被提拔为副连长——一个很多人眼中“最危险、最可能先牺牲”的职位。
🔺战前铿锵有力的宣誓场面
1979年2月,南疆的战火骤然燃起,硝烟弥漫了边境的每一寸土地。2月17日那个浓雾弥漫的早晨,能见度不足十米,他率领突击队奉命攻占53号高地,激战中,与排主力失去了联系,身边的战士一个个倒下牺牲,盛全也彻底失踪了!
2月19日,我当时担任炮兵团作训股长,在与该团协调作战事宜时,偶然得知这一噩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沉,一股钻心的疼痛瞬间蔓延至全身,脑海里瞬间闪过我们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半天缓不过神来。可那时战事吃紧,炮火连天,各项作战任务接踵而至,我被繁杂的军务缠身,再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打探他的消息,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祷,期盼他能平安归来。直至战争结束,我才抽出时间,通过多方打听、反复核实,终于得知了他牺牲前后的全部真相,每一个细节,都让我痛彻心扉:
战前,他被任命为突击队长,专门负责主攻53号高地。据侦察兵传回的情报显示,该地山高林密,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地势陡峭险峻,山上堑壕、交通壕密密麻麻,明暗火力点交织成网,敌人凭借有利地形,构筑了坚固的防御工事,可谓是易守难攻,稍有不慎,就会付出惨痛的代价。战友们都为他捏了一把汗,纷纷提醒他:“副连长,你是指挥员,要站在自己的指挥位置,一定要注意安全!”而盛全却眼神坚定,斩钉截铁地说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国家养我们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刻,关键时刻,我绝不掉链子!”他早已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
2月16日深夜,趁着夜色的掩护,他带领突击队战士,悄悄偷渡了暗礁密布的南溪河,成功穿插到53号高地附近,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秘密隐蔽了整整4个小时——那4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惊心动魄,他们大气不敢喘,哪怕蚊虫叮咬,也始终保持着隐蔽姿势,生怕一点动静暴露目标,辜负了身后千万同胞的期盼。
🔺紧张激烈的战斗场面
2月17日清晨7时,总攻的号角准时吹响,炮火轰鸣,硝烟滚滚,他转头向身边的排长布置任务,语气坚定:“我先冲上前,你带领战士们随后跟进,注意掩护!”排长当即提出异议,恳求他留在指挥位置,可他只冷冷地说了四个字:“这是命令!”话音未落,便一把端起冲锋枪,第一个跃出隐蔽的堑壕,如同一只勇猛的猎豹,向着敌人的阵地冲了过去。
敌人的工事中,子弹瞬间如雨点般倾泻而来,“哒哒哒”的枪声、“轰轰轰”的爆炸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山谷,火光染红了半边天。盛全凭借着自己过硬的军事技术,灵活地躲闪着敌人的火力,左突右攻,沉着应对,手中的冲锋枪不断喷出火舌,一个个敌人倒在他的枪口下。可就在这时,一颗敌人的手榴弹突然在他身边不远处爆炸,“轰隆”一声巨响,滚烫的弹片瞬间划破了他的右腿,鲜血如同泉涌般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的军裤,顺着裤脚不断滴落,在地上留下一个个鲜红的血印,钻心的疼痛让他浑身一颤,脚步也踉跄了一下。身边的战士们见状,大声呼喊:“副连长,你受伤了!快停下来包扎一下!”盛全却咬紧牙关,忍着剧痛,对着战士们大吼道:“不要管我!赶紧往上冲!拿下高地,就是胜利!”他的声音沙哑却有力,穿透了漫天的炮火声。
在王盛全的指挥和带动下,战士们士气大振,一个个奋不顾身地向着敌人的阵地冲锋,很快就占领了敌人的第一道堑壕。阵地上的残敌见状,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丢弃武器,向高地主峰狼狈逃窜。盛全来不及包扎伤口,一把撕开自己的军装衣襟,用布条紧紧扎住受伤的腿,用力勒紧,哪怕布条被鲜血浸透,哪怕伤口疼得他几乎晕厥,也丝毫没有退缩,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继续向前猛冲,身影很快便消逝在茂密的丛林之中。也就是从那时起,他与排主力彻底失去了联系,和他一起冲锋的战士,也在后续的激战中先后牺牲,无一生还。
直到两天后,部队清理战场时,才在53号高地主峰的一条堑壕内,发现了他的遗体——他趴在堑壕内的竹床上,身体僵硬,两眼圆睁,死死怒视着前方,仿佛还在盯着逃窜的敌人,脸上还残留着战斗的坚毅与不甘;他的右手紧紧握着一个打空了的弹夹,手指因用力而蜷缩变形,身上、头部、胸部多处中弹,弹孔密密麻麻,鲜血早已染红了他的全身,浸透了身下的泥土,在他身后十多米的地方,一道长长的、斑斑点点的血迹蜿蜒延伸,那是他拖着受伤的腿,奋力冲锋的痕迹。在他的身边不远处,还躺着两具越军的尸体,可想而知,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还在与敌人殊死搏斗,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可在战后的战评会上,却有人提出异议,说他的行为是个人英雄主义,不懂得顾全大局。我也十分困惑,陷入了深深的沉思:盛全向来精于战术,心思缜密,他怎么会不顾及自己的指挥位置,贸然冲锋?他在排长的岗位上隐忍多年,临到打仗,才提拔为一个“先死的官”,却毫无怨言,依旧冲锋在前;况且,他家中还有妻儿老母,一家人全指望他照料,只要他严格按照条令办事,坚守指挥岗位,自己就可以安然无恙,躺在墓碑下的,也许就是那位年轻的排长。这一切,都让我百思不解,心中满是惋惜与困惑。好在师团两级经过反复调查核实,还原了事情的真相,最终为他追记了二等功,并在师部的作战总结中,为他的英雄行为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肯定了他的忠诚与勇敢,还了他一个公道。
在无数个深夜的反复思量中,我也才渐渐读懂了盛全,读懂了他那份藏在心底的赤诚与担当。在他表面的消沉、看似的鲁莽背后,深藏着的,是一个军人“位卑未敢忘忧国”的家国情怀,是为了祖国、为了人民、为了身边的战友,勇于抛头颅、洒热血的牺牲精神。在生死抉择的关键时刻,他毅然选择把生的机会留给了战友,把死的危险留给了自己,用自己年仅29岁的生命,践行了一个军人的誓言,诠释了忠诚与担当的重量。他的精神,如同黄继光、邱少云、岩龙(1979年孤胆英雄)、张大权(老山第一勇士)等英雄一样,坚如磐石,永垂不朽,与日月同辉,与天地共存。中华民族永远不应忘记他们,永远不应忘记这些为了守护家国安宁,不惜献出生命的英雄儿女。想到这些,我心中的悲痛渐渐化为了无尽的感动与崇敬,我整理好自己的军装,郑重地向他敬了一个军礼,把最崇高的敬意,献给这位静静躺在南疆的简州子弟,献给长眠于水口烈士陵园的每一位战友。
若干年后,当年被王盛全护佑下来的那位排长,凭借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晋升为团长、师副参谋长。有一次,他与我谈起当年的往事,眼眶瞬间湿润了,声音哽咽,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紧紧攥着我的手,悲痛又感激地说:“我今天的一切,都是王副连长给的啊!我当上团长了,可他却永远地走了;我还活着,还能陪伴家人,可他却永远定格在了29岁的年轻生命里,再也看不到这太平盛世了。”我知道,他心中的愧疚与感激,从来没有消散过。
看到静静地屹立在水口烈士陵园王盛全的坟茔。我心中满是感慨:盛全若是地下有知,看到自己用生命守护的战友如今大有作为,看到祖国山河无恙、国泰民安,一定会十分欣慰......
🔺老兵们前往南疆水口烈士陵园
作者陈能康,原14军40师炮团团长、师副参谋长🔻
编辑:宗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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